寒湾堡内的平衡已经被打破,原本无风无雪的大厅内隐隐能听见碉堡外风声狂啸。
数盏在芥子舟放缓的时间流速中熄灭的鲛人灯,也因大量新鲜空气涌入而重燃,烛光不算极盛,柔柔覆在壁娆仙子含笑的脸上。
一扇琉璃窗被风粗暴地吹开,光影摇晃,她的明眸也像融了天星,亮得摄人心魄。
“我们即刻回宗,也许还有别的法子。”渊武道君后牙紧咬。
逸都老祖看了他一眼,为渊武道君突如其来的天真话语感到惊讶,“你还有第二艘须弥芥子舟?”虽然残忍,但这也是事实。
修道一途,本就是逆天而行,生死由命。像他这般修为的老怪,见过的生离死别不知凡几,心早已麻木。
老祖的话无疑是在所有人的伤口再插上一刀,意味着最后一丝退路和希冀也破灭了。
壁娆仙子身侧的弟子中,一个身着绯色衣袍的清瘦少女挣脱紧紧把住她的手,急步扑向壁娆仙子,却被脚下散落的兵器绊倒,跌在壁娆仙子的裙摆边。
她来不及抹开遮眼的泪水,一把伸手想要抓住壁娆仙子的衣角,却扑了个空,手掌重重搓到地上,丝丝血色渗出,她却仿佛毫无知觉。
意识到自己触不到壁娆,绯衣少女怔愣一瞬,平素细长灵动的双眼中盛满晶莹,倔强着不肯落下,“师尊,师尊莫丢下清霜一人…求您。”
余下的小弟子们虽非亲传,亦为清霜的悲痛所感,压抑的抽噎声掩在呜呜的风声中,几不可闻。
渊武道君测过身不愿再看,他作为师兄,同丹竹千里驰援寒湾堡,却还是没能救下壁娆。
这是他的失职,是他害死了壁娆。
壁娆仙子低头打量清霜沾染血污的脸,她温声道:“好孩子,跟着师叔师伯们,带你的同门回宗。”
清霜垂眸不语,只一味地摇头,这是她为徒以来第一次违抗师命。
壁娆仙子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变化,她时间不多了。
“竹姐姐。”壁娆仙子望向泪痕满面的丹竹真君,只一眼,丹竹便懂了她的心意。
丹竹真君收起无忧剑,大步走到师徒二人身边,一把拽起仍在挣扎反抗的清霜,沉声喝道:“走!”
壁娆仙子始终看着二人,察觉到丹竹真君眼神闪躲着退至一旁,无奈一笑,心道竹姐姐还是和以前一样。
许是无力支撑,壁娆仙子再未开口,只以一双清凌凌的美目,缓缓划过每一个人的脸,又在清霜的脸上停留几分。
足以令所有人窒息的悲戚和寂静,如一只巨手,将人最脆弱的心脏牢牢攥在掌心,只要命运愿意,随时都能将它轻易捏碎。
从狭窄窗隙涌进的雪花在大厅中肆意飘飞,有几朵懵懂无知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穿过壁娆仙子几近透明的身影,又在空中悠悠逗留。
“找到了!”
角落里忽然出现的高声呼喊,打断了众人的彻骨之痛。
十几二十道目光齐齐投向镜斓真君,只见他单手高举着一只琉璃宝樽,宝樽中隐约可见一片状羽毛似的物体上下浮动。
渊武道君仅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何物,心念电转,他黑沉的眸色骤然亮起,铁青的面色因为激动而透出红,“竟是魂羽!”
除了尚不知魂羽为何物的弟子们,渊武道君一语道破后,逸都老祖与丹竹真君也瞬间会意,二人对视一眼,皆难掩激动。
此物是陨落在空间隧道的修士所化,虽然大部分人都因未曾捕获过而不知其用途,但也有传言称此物利于鬼修之道,壁娆有希望了!
镜斓真君也不啰嗦,他顾不上什么伤心,口中高喊:“师姐若愿意,还请接住此物!”紧接着将琉璃樽抛向壁娆仙子离彻底魂飞魄散仅剩一步之遥,已然模糊不清的人影。
众人只见那方空气中雪花被冲散,便知是壁娆在靠近那宝樽。显然壁娆仙子与自家人心意相通,无论如何,她都愿意为活着拼尽全力,哪怕是任何一线生机,她都要抓住。
“啪嚓——”以壁娆仙子此刻的魂体,已然无法接住琉璃宝樽,只能任由它摔落在地。宝樽碎裂,魂羽从中飞出,下一刻便被她虚淡的魂体轻轻裹住。
壁娆仙子神魂是因芥子舟而几近燃尽的,灵力又早已枯竭,根本无法支撑她将魂羽内化。
渊武道君不敢有一丝侥幸,当机立断飞身至壁娆近前,双手结印起势将自身灵力引入,试图帮壁娆一把。丹竹真君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她让一旁的逸都老祖坐镇护法,免得再出什么岔子,又嘱咐拿出魂羽,见多识广的镜斓师弟随机应变。
说罢便于渊武道君相对之地盘坐,以同样的方式温和的放出自身灵力相助。丹竹真君双眼牢牢锁住那正与魂羽斗争的一团神魂,心中反复默念着,阿措你千万撑住。
镜斓真君招手唤来愣在原地着急的清霜,“放心,有我们在。你师尊没那么轻易陨落,去安抚好你的同门,待此处事毕我们即刻回宗。”
这是让她带着师弟师妹们去休养?可她想守着师尊,清霜咬唇纠结,“镜斓师叔,弟子、弟子可否留下…”话尚未说完,清霜的声音便在镜斓真君温柔但坚定的眼神中低下来,她回头望了眼壁娆仙子的方向,胸膛上下起伏,抹去顺着脸颊淌下的热泪,咬牙道:“弟子遵命!”几位师叔和师祖,定能将师尊带回,她要懂事,她要为师长们出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