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令禾自认为还算了解自己,她有时候真的很擅长自欺欺人,这或许也是人类的普遍劣根性之一?
她在这个世界生活了这么多年,拥有了曾经以为自己会渴望的稳定和正常的生活,不用在狂沙沸海中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尸骨无存,不用再为难以放下的血海深仇苦苦追寻。
可是,为什么她现在反而越来越像一个旁观者,像一个按照预设程序运行的精致玩偶?
接受自己成为许禾,学习这个世界的规则,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然后呢?
这就是全部了吗?
这就是她本该拥有的人生吗?
视线低垂,许令禾看向空荡荡的左手腕。
不。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办公桌光滑坚硬的木质触感传来,很真实。但是,某种挣扎正在心底复苏。
在另一个世界,她活得狼狈,活得危险,朝不保夕,越逃包袱越多,身后莫名其妙背负着沉重的责任,前路满是迷雾和强敌。
呼吸,出剑,几乎成为了机械般的本能。将背后交给同伴与之并肩,每一次在绝境中挣扎求生,都让许令禾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活着。
她有必须回去的地方,有必须守护的人,还有必须厘清的真相和必须挥剑面对的不公。许令禾这个名字,这个人,是有重量的,是被需要的。
而在这里,她是许禾。一颗螺丝,一个普通的都市白领,一个走进既定程序的耗材,遵循着既定的轨迹,慢慢磨损,慢慢消融在庞大而运转精密的现代社会机器里。
许禾的存在,可以被替代。
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妆容精致,发型得体,眼神里却是一片疲惫的迷茫。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一种久违的灼热感,自心口蔓延至全身。指尖阵阵酥麻,许令禾的眸色幽暗,不可置信的望去,丝丝雷光好似短路了一般,在指尖明灭跳动。
办公室的景象开始扭曲和波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窗外璀璨的灯火逐渐拉长,就连身下舒适的办公椅触感也忽然变得虚幻。
所有构成许禾世界的声音和画面,都在迅速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沙漠风声,雷劫轰鸣。
以及…在那个世界,被她贴在心口放置的玉佩,正在散发着不容忽视的炙热温度。
“我不是许禾。”她对着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倒影,也对着这片即将崩塌的现实,轻声而有力地说,“我是许令禾。”
许令禾提高自己的声音,像是在向谁争辩,“这里很安稳,没有性命之忧,没有颠沛流离。”她环顾这间即将消失的办公室,眼神复杂,有片刻的留恋,但更多的是释然的清明,“但这儿不是我的世界。这儿没有我需要拔剑的理由,没有等我回去的人,没有我必须走过的路。”
“我的路在那边。再难再险,那也是我的路。”
没有惊天动地的顿悟,没有热血澎湃的宣言,只有一种沉静而彻底的认知和选择。许令禾仅仅只是认清了真实的自我,也选择了接纳那个自我所必须面对的一切。
“嘭!”破裂声响起,许令禾循声抬眼,天道精心搭建的玻璃花房,寸寸破碎。
碎片折射出成百上千个许令禾,面容冷淡,孑然而立于中心。
外界,万里劫云之下,碎石中心。那具焦黑看不出原本肤色的躯体,手指动了。
劫云深处,一声微弱却奇异的叹息逸出。好似惊叹这只小小蝼蚁的生命力,又好像在可惜,可惜一个年轻人选择了一条看起来不甚聪明的路。
然后,在无咎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竟唤出非一剑,长剑拄地,极其艰难地试图借力坐起。
齐毓只觉得自己停滞已久的呼吸终于顺畅了,他喉头滚动,低头掩饰眼角的湿润,继而面上又勾起一抹笑。
天道总归是留了几分良心,不至于对他那般苛刻,要夺走所有他珍视之人。
人是醒了,但雷劫还未过去。那道道天雷接连落下,极为骇人。但许令禾没有再倒下,她还是选择以□□硬生生扛下来。
天地之间几乎被劫云所遮蔽,唯一的光源即是那无情的雷光。而就在此时,粟环脑袋一歪,率先注意到了从北角飞速靠近的两枚灵光,她正要告知全心全意注视着许令禾的齐毓和无咎,转念一想,齐毓修为比她不知上了几层楼,怎会没有察觉?
事实上齐毓也确实在粟环之后注意到了靠近的一绿一蓝,两道灵光。只一眼,他便认出是去而复返的恣祁和追着恣祁的尾巴来的柳渠真君。
二人绕雷劫中心而行,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前后脚落在齐毓几人身旁。
柳渠真君将将站稳,匆匆望了一眼被雷光罩住的许令禾,顾上甚么旁的,便急声道:“你们几个小辈真是好生大胆!”
竟瞒着他先伏杀玄骑统领,又在此险地破境,若是他们棋差一招,此刻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眼下许令禾还未脱险,柳渠真君暂时还不能做些什么,但他难免气急,“这种事竟要瞒着我,可见你们没将我这仙长放在眼中。当罚!”孩子大了,该揍还是揍,揍几顿便好。
“任凭柳渠师叔责罚。”齐毓拱手道,“此事始于弟子一人,师妹和无咎他们不过是听我命令行事,还望师叔莫怪。”
柳渠真君又怎会看不穿?她没好气地撇了眼齐毓,只见他视线频频左顾,显然哪怕是一句话的功夫也心神不定,全系于自家师妹之身,“先等你师妹破境罢!”
恣祁才不管玄灵宗那师叔侄之间的拉扯,也丝毫没有回去一趟便撞上醒来的柳渠真君,以至于众人暴露的惭愧。
他闲闲地擦着无咎的肩膀而立,伸手压在眉前,眯起眼作远眺的姿势,“好凶的威势,怎么许道友好像周身气蕴好像换了个人……”说罢,好似想到甚么,又似不可置信般提高嗓音,“莫非她已经过了心魔劫?!”
齐毓面无表情地看过来,眼中神色明晃晃地写着“闭嘴”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