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鲛王与宸朝来使重订契约，宸朝东南上空战乱的阴云若无其事地散去，时年已是宸历一千零六十年。等到东南诸郡的孩子们敢走出檐下、重新登上渔船随父母姨叔出海探索，则又过了四十多轮月盈月缺。

出海的人们，无论男女老少，都唱着颂美鲛神的歌谣摇橹驶向九海。长十余丈、湿淋淋的渔网映着阳光撒向海面，网住又一个充满期盼的来日。

鲛族辖地一派欣欣向荣。新任鲛王已然平稳接过首领的位置，恪尽职守为辖地的人与鲛提供九海般辽阔而坚稳的庇佑。

九海岸堤上，有鲛人远眺着渔船出海，笑道：“王君，这半月海况都不错，定然有个漂亮的鱼获了。”

“是会不错，”鲛王的金瞳迎着朝日，说不出哪个更明亮，“他们也能安稳下来过日子了。”

羲泽迎风而立，幽蓝长发束于发冠中，指爪藏在手甲下，形貌温和如君子，野兽的锋芒沉入眼瞳深处，比无数人族还像人族。

溯昼看着年轻的鲛王，心想，恐怕连先王君都想不到，羲会成长到如此模样。

羲泽接任之初，族中多半鲛人以为羲泽会走先王君符泽的路子，以强势应对宸朝的施压；剩下的觉得羲泽坐不稳鲛王的位置。孰料羲泽将来挑衅的鲛挨个揍遍，转身就读起了诗书礼易，以温仁示众，竟也应对过了宸朝，将郡属治得服服帖帖，彻底将“小王君”里的“小”字摘掉了。

想来如今就算是符泽见了自己这后嗣，也要新奇地绕着他打量几番。

金乌挣脱遥远的海面。

羲泽收回目光，侧首问道：“溯，接下来几月还有什么重要事宜？”

溯昼仔细想上片刻，答道：“没有了，王君。最近的祭礼也在秋后。”

羲泽颔首，长出一口气，道：“无事了啊。”

溯昼隐约想起什么，却见羲泽已经转身回金舆，攥着通灵佩发讯，眼角不知不觉间溢出了笑。

这个神态……定是和林道君有关的事了。哎呀呀，两位这次总该能碰上面了吧。

溯昼跟上羲泽的步伐，干着副首的事，操着亲族的心。

两个都忙的时候，想待一块儿休几日假就需要一些天时地利人和。

上回林道君说要来时正赶上半月的东南海祭，王君身为主祀脱不开身；上上回王君得闲时，林道君似乎有事缠身，没赶上时候；再上回……

总之这几年愣是错开没碰面。

溯昼一想起来就糟心：眼见王君都快二百五十三岁了还没准备孕育后嗣。虽然算不上迟……但也并不早了！

溯昼不再往下想，再想要又要脱鳞了。可不能再脱鳞了，羲泽有对象不慌，他还没找见心仪的美鲛呢。

溯昼轻甩耳鳍，深吸几口湿凉的海风，加快步伐跟上羲泽。

王君今日怎么走这么快呢。

这要是在海里，溯昼估摸着自己鳞尾已经甩出花儿了。

见羲泽登金舆时手上还紧紧攥着通灵佩回讯，脸上的笑是半分也不遮掩。溯昼了然了。

看来是喜事了。鲛逢喜事精神好，放他一马。

溯昼一脉从他亲族起就在王君身边做事，乖觉得很，甫一回府就在羲泽的默许下张罗起供林道君赏乐的事儿来，还偷偷传讯海宫让鲛备好孕嗣的珠蚌——亲族都是雄性这点小事儿可难不到鲛。

万万事俱备，只欠林道君来。

鲛王府一干鲛左瞧右盼，等了月余，只见羲泽脸上笑意一日日沉下去，不见林道君来。

奇了怪了，林道君怎么还没来？在后府值守的溯昼可劲儿发愁。府中旁的鲛现下不敢羲泽跟前凑，去汇报事务都得掣签。要是碰上临阵脱逃的，只能自己去触霉头。

后府冰池里，池边金页整齐垒成小塔，羲泽面前放着一张，半天也未批好。

羲泽摩挲着通灵佩，反复查看林亭鹤最近的讯息，眉头紧锁。

再如何，亭鹤也不会留下半截话就了无音讯。

亭鹤呢？亭鹤呢？！

窗外雷声大作，似乎在应和羲泽的呼唤。

·

远在东南郡的心声传不上天阶。

事实上，琼玉台现在也无人有心思听旁的声音。

林亭鹤的通灵佩早被对招间的凛冽罡气粉碎。他躬身支剑调息，半脸糊了血也来不及擦完，仅提肩刮了下蒙着眼的血壳，就又攥剑冲了上去。

不远处，荀长生通身算不得整洁，但见林亭鹤这副模样，向来冷淡的脸上竟露出点昙花般的笑。

“难得狼狈，岁翎。”

林亭鹤面色冷峻不欲多言，剑光暴闪，真气如环凝作烈烈风雪，朝当中的荀长生席卷而去。

荀长生身在术中，犹如在闲庭信步。

“单凭你，还奈何不了吾。”荀长生挑指拨开雪幕，叹了口气，“何必呢？”

荀长生是真的不解。

卫曜、洛殊前去伏击山家三人，怀冰雪、张见机早在东际重伤，郁漓一人就牵制住了郁家。上次被众人猝然发难的局势不再，林亭鹤纵然天资非凡修为高绝，但想孤身拦住他，从结果上来说，与蚍蜉撼树无异。

“你将琼玉台当作家了吗？”荀长生侧身避过细密如织的剑风，有些惊讶，也有些轻鄙。

林亭鹤依旧不语。

荀长生不会放过上次动过他的人。如今后天大阵被破，九霜、玄真生死不明，自己已经急传浮姐和冼师离开琼台，至少、至少山肇和匪遗肯定能护住冼师，只要撑到他们离开……

林亭鹤目光灼灼如炬，寸寸烧过荀长生看似空门大开实则毫无破绽的几处要害。他周身真气如沸，攥紧“光阴”，在剑身龙啸般嗡鸣中拧身冲上前去。

荀长生眼中流出几分欣赏，相当尊重地运气招架。

林亭鹤其实很对他胃口。无论是容色形貌还是性格资质，都是荀长生平生所见之最。倘若林亭鹤当下投降，荀长生或许就失了与他过招的兴趣，直接把人五内搅碎完事。

面对为琼玉台顽抗的林亭鹤，荀长生虽不太理解，倒也还不愿杀他。毕竟这世间少有让他感兴趣的人物了。

荀长生游刃有余地化解林亭鹤变幻莫测、层叠不绝的剑式、术式，感其精妙，亦愈发肯定留他一并遁空寻道的念头。

豢养这么一只白鹤，想必会让漫长的修道之路有意思许多。

荀长生漫不经心盘算着，忽闻林亭鹤一声断喝：“九霜、玄真！封禁！”

荀长生一凛，来不及细想，躯体先于神识隔断着身的术法，转瞬暴退数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