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没多高境界，”这下轮到祝师云不肯多说了，她摆摆手，“算了，回头我再琢磨琢磨。”

这么多年，祝师云脸上少见愁容。冼慈予多看了几眼，问：“不需要我看两眼？”

祝师云叹口气，给两人杯子里满上茶：“不用。万灵接的活，你人也没法帮。”

看来跟万灵机要相关。冼慈予了然。只是……攻击用灵器有什么好隐瞒的？她稍留个心眼，倒也不再多问。

两人又默默喝起茶。

祝师云在几案上趴了会儿，觉得提了一嘴还瞒着老师总不得劲，决定拿外人的事儿来填这个缺。

“老师，宸朝的动静你知道么？”祝师云拨弄着茶杯，提起话问。

冼慈予无奈一笑，自是摇头。

山家远居藏仑山西首，游离百家之外，连仙盟都不怎么亲近，更何况十万八千里远的宸朝。

祝师云当然知道这点，接着道：“他们现在这皇帝还挺会折腾人的，这么多年几个郡疫症也不怎么管，光在那儿大摆祭坛。‘宸京东南和两北’都摆了个遍，神神叨叨的，也没见求来什么风调雨顺太平安康，嘁，不知图个啥。”

冼慈予被她挤眉弄眼逗得一笑。

祝师云说着说着又想起来。“而且这老头子可迷信，啥事都要卜算一下，可听那……”她一顿，飞快瞥了眼冼慈予，含糊道，“道士的话，都不让他们那边人来中郡了……”

冼慈予品着茶，没听仔细，只闻不让人来中郡，便讶道：“宸朝下禁令了吗？”

祝师云撇嘴：“来回光通行就两百银，跟禁令也差不多了。中京那些富贵人儿不来，库房里那些小玩意儿都积灰了！”

冼慈予熟练道：“没事没事，办法有的是，万灵也不靠这吃饭。”

“这倒是。”祝师云不知想到什么，稍微放宽了心。

两人在一派悠哉中品完了茶。祝师云瞧瞧屋角钟漏，便说要回了。

“啧，也算是偷得半日闲了……”祝师云起来伸了个懒腰。

冼慈予道：“谁叫万灵没了你不行呢。”

“那是！”祝师云噗嗤笑了，不过没得意多久，唇角又落下几分，“但老指望着我也不行。老师，我是不是也该培养下一任了。”

祝师云看似发问，实际心里八成已有计较。冼慈予看她站那儿自问，只道：“你的境界也不低，这才接任多久，倒也不必着急。何况继承者的事，也急不来。”

祝师云好奇起来：“那老师的下一任有眉目了吗？”

“山家每个人都可以是下一任‘掌灯’，不过我还想找最合适的人。”冼慈予道。

“那不还是没眉目嘛。”祝师云撺掇别人倒起劲了，“管这么多人多烦啊，老师不想早点休息去吗？”

冼慈予笑了笑。作为“掌灯”在禹阳建起山家，从最开始就不单是她一人的事情。无论他们如何，她记性很好。

万般不必言，冼慈予只朝祝师云半开玩笑道：“我心思都在这里了，死后方有自在。”

祝师云翻了个含蓄的白眼：“哎哟，还跟我拽风雅呢，还不是放不下。”

“好了好了，我真得走了。”她瞄眼钟漏，不敢拖延了，吊儿郎当道，“老师你多喝茶哈，下回我再给你带上好的茶叶过瘾。”

“忙你的去！有事来信。”冼慈予笑骂，跟出门叫族里两个青年人送祝师云离开。

这些话祝师云向来左耳进右耳出，这一回叮嘱却絮絮占满了她的心神，从关切到阴恶，从平和到狰狞。

祝师云正站在藏仑山西麓。

费了她好些功夫才弄来的赠礼摔在山道上，散出的贡奉夏龙井遮住了小半黯淡的传送阵纹。

怎么会这样，祝师云着了魔一般想。

山下就是禹阳，山家建于此。山家道口南北两颗古久青松嵌有隐匿阵法，将占地不小的山家囫囵藏了起来。往常夏令，哪怕大乘期站这儿，也只能看到郁郁葱葱的草木。

——那是以往。

眼前方圆几里不见绿意，只剩焦褐。断壁，残垣……山岙间的平地还有阡陌的痕迹，两侧却只剩下一堆堆坍毁的梁木。

干燥、炽热的气息拂过边缘焦枯的草叶，一直涌到祝师云鼻尖，好像那场烧遍禹阳的火仍未熄灭。

这里的阵法呢？山家的锻炉呢？山家人呢？

祝师云往山边挪了挪脚步，目光发颤。倏然间她几步跃下山麓，穿过漂浮不定的灰烬落到半截焦黑松木边。

老师呢？

她茫然四顾，几刻钟前靳平的疾语再一次在耳边炸响。

“昆东工坊报藏仑山后黑烟，山民说起自藏仑西脚。”“山家留下的所有玉印都失效了，他们也不知山家位置，现在完全找不到山家人。”“——师云，你老师联系过你吗？”

“……老师？我来了啊。”祝师云喃喃道，“我带东西来了……你在哪儿？”

“小砣？参参？鹭爷？”她喊着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踉跄着往里走。

才想起要来？耳边似乎响起冼慈予的笑语。

祝师云呼吸愈来愈急。她揪住心口，惶惶然环顾四周，神识放到极致，却找不到一丝熟悉的生气。

藏仑山西麓废墟数里，当中一点金衣飘摇片刻，颓然跌进满地灰烬中。

从此她多了一块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