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平帝搁笔起身,踱步到多宝阁旁,亲手取下一个长匣。
“师将军起身吧。”
皇帝当着师柔的面取出匣中剑,拔出半臂长短赏了会儿,又把剑递到师柔身前,温声问道:“依将军所见,此剑如何?”
“请陛下允臣拔剑一观。”
师柔双手接过,得到皇帝的首肯后拔剑仔细观察,不过片刻便道:“此剑剑刃薄而坚韧,有磨痕但锋芒不减,是不可多得的好剑。”
宁平帝点头,道:“将军好眼力。这柄剑说起来还和将军有点渊源——此乃师老统领在御前侍卫时所用的佩剑。”
师柔将剑归鞘,双手奉还给圣上,心道:原是曾祖父的剑。
“师老统领曾佩此剑侍奉于先帝御前,如今见小师将军赏这剑,朕实在感慨。“宁平帝踱着方步,重新将剑拔出几寸正反细赏,”朕若没记错,师将军往上五代先辈都是在朝效力的中正之臣吧?”
师柔道:“是,臣家中六代为官,自天祖双亲入朝起即为君效力,子嗣均谨遵祖辈教诲。”
宁平帝走回桌案旁,听及此慨叹一声:“是吗?都这么多代了啊。”
他忽将剑连刃带鞘摔至师柔身前,厉声呵斥:“那为何剑未蒙尘生锈,师家世代忠臣的家风却已败坏到不知何处了?!”
剑身被砸脱出鞘,在地砖上刮出极尖极扎的声音。皇帝震怒,殿中左右侍从皆为之一颤,尽数扑通跪下,噤若寒蝉不敢抬头。
师柔反应迅疾,当即俯身下跪,额头抵着发凉的玉砖,疾言道:“陛下,师柔未曾忘却祖辈忠君爱国之诲,还望陛下明鉴!”
“是吗?”宁平帝收了声,转瞬已恢复为原本温和的语气。他点点头,道:“那为何将军在东南郡,与鲛族王嗣私下有通呢?”
——圣上发现了!
师柔背后骤然发麻,额角渗出的细汗几乎洇入砖地。
要怎么解释?有谁能佐证?谁能现在来面圣?季知先?仰闻现在在哪儿?
“将军现在在想什么?想叫安王为你求情吗?”宁平帝垂目看着师柔脑后,语气平平,“朕已命安王离宫,恐怕今日——将军是等不到他过来了。”
·
师柔走后不久,季知先就赶到了别院。
朝泽感知到时不禁挑了挑眉。
来得还挺快。
她移步前厅露面。
季知先见到她,稍松了口气,道:“王君,玉琢应当跟你说过了,一会儿由我带您进宫。”
这会儿仰闻和师柔不在,朝泽懒得掩饰自己对季知先的轻视,只分他一个眼角,矜傲点头。
季知先也不恼,从带来的包袱里取出套颜色低调的衣裳,道:“麻烦王君更衣。这几日御林军值守严格,入宫的马车皆要检查。您换身中京衣服,再修饰下面容,以女侍的身份入宫,会好过关些。”
他还带了个擅易容的暗卫来。
朝泽还算满意:“尔考虑倒是周全。”
季知先笑道:“玉琢答应在先,我自然要将您好好带进去。”
朝泽很快收拾停当。简朴无华的马车驶离别院,从偏门进了安王府,换成另一辆王亲规制的马车。
入宫通关非常顺利。
车轮骨碌碌向前,季知先放下挑起车帘的手,不由长舒一口气,扭头问朝泽:“到广元门后车驾就禁行了。王君想去哪儿?我可以为王君引路。”
朝泽还在嫌弃季知先拿来的衣服,闻言随口道:“先带吾去个人少的地方,吾……”
她想说自己能感知到修士的方位,转念想起这不是师柔或仰闻,索性不往下说了。
朝泽说得含糊,季知先也不追问,只好脾气道:“行,那我就带王君往僻静处去。”
他们在广元门外下了马车。季知先带朝泽绕开广元殿,七拐八拐避过人多眼杂的地方往东北向走。
季知先走得并不快,朝泽隐有些不耐,但碍于不熟悉宫中规矩,宫侍又多,只能先按捺下去。
一人一鲛行经某座宫殿时,朱门内忽急步走出一队内侍。这群人正要四散开来,打头的那位正好瞧见季知先,连忙匆匆赶过来。
朝泽见状立马将头低了几分,借着季知先身形的遮掩极为果断地踹了他脚踝一脚,低声道:“去应付。”
季知先毫无准备,被踹得踉跄两步,稳住身子了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脚踝上的痛意。他面上僵了僵,好歹没暴露什么,只顺着动作朝那名宫侍走去。
“蒲公公,出什么……”
两人走的有些远,话语声又低又急。朝泽听了几声,只含糊听见“您”“圣上”“生气”“出宫”的字眼。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朝泽没工夫费心,索性减弱自己的气息,放出一点灵力感知宫中的布局。
才感知到北向有点端倪,季知先就遣走了宫侍,打断了她的感应。
“王君,皇上下令这一带戒严,要不我带您走另一边?”季知先面上似是觉得为难。
朝泽随意地点头,顺便问了句:“皇宫北处住着什么人?”
季知先愣了愣,接话道:“北面是后宫,北御花园,还有……”
朝泽打断他的话:“就往北走。记得去个人少的地儿。”
“……行,我带王君过去。”季知先捉了下衣角,不再迟疑。
这一路宫侍少了许多,朝泽也不再那么拘着,经过北御花园还顺带点评了两句:“这湖还没吾的冰池大。”
季知先没什么反应,只放缓脚步等朝泽跟上。
“等等。”出了御花园后又行了几刻,眼见人迹逐渐寥落,朝泽觉察到什么,忽停下了。
季知先顿了顿,接着往前走,头也不回地问:“王君,怎么了?”
朝泽四下望了望,只问:“前面的宫殿是什么地方?”
季知先背对着朝泽站定,没有立即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