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意识在脑海里重组，副本经历过的种种好像走马观花，等他再次睁开双眼，最先看见的是模糊的天花板和输液杆上的点滴。

抬手想揉眼睛，右手好像被重物压着，低头看见一个黑发毛茸茸的脑袋，看着不像叶舟啊？

这谁啊。

他疑惑地想要把手抽出来，对方紧紧压着叶夷的手，生怕他走了，呓语道，“师兄……别走……”

甜美的嗓音熟悉的让叶夷愣了好半天，这小Omega好像是他师弟，不是在挖东西考古吗？怎么有空来看他。

“景曜？醒醒。”叶夷揉着他的脑袋，语气也放轻了，免得一起来就吓到人，“师父扣你工资了。”

“嗯！师父不要扣我工资，我有干活！”于景曜“咻”一下从睡梦中站起来，还没缓过来整个人飘飘然，两眼一黑直接倒叶夷床上，把人彻底压住了。

“于景曜。”叶夷拍拍他的脸，“还好吗？要不要叫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他晃了晃脑袋，还以为在做梦，“师兄……我这是又梦到你了吗？”

“起太猛了。”叶夷没动膝盖，由着他躺，“真没事吗？难受就说。”

于景曜睡眼惺忪的爬起来，坐回位置上，眼巴巴的望着他，眼眶霎时间就红了，哽咽道，“师兄……呜呜呜，你终于活过来了。”

叶夷抽了张纸给他擦眼泪，“别哭了，还没死怎么就说活了。”

“你都躺几个月了……我……我还不能说你活了嘛。”于景曜抽泣道，“医生都说你没救了，植物人不就是活死人，呜呜呜。”

“……好好的，别哭了。”叶夷刚给他擦掉的眼泪，怎么又掉了，小师弟就是个哭包，自己住院的几个月，应该没少哭吧，“研究院的事都忙完了吗？”

“没……我弄不完，等师兄回来一起。”于景曜低着头委屈巴巴，好像叶夷不回来，他也不干了。

也不知道师父该气成什么了。

收了两个不省心的徒儿回家。

叶夷躺回床上，望着窗外熟悉的天空，“我弟弟呢？”

“啊？你还有弟弟吗？”于景曜疑惑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也没和我说过有弟弟啊。”

他没说过？

叶舟的事他记得于景曜是知道的，除非自己在的地方还是副本。

“我怎么进医院的？”叶舟问。

于景曜一想到这里就很自责，“给我过生日的路上……出了车祸，对不起师兄！我不应该催你的，如果我不要礼物不要惊喜，你就不会——”

“你在说一遍，我是怎么来的。”叶夷好像聋了一样，想要再问一遍，这次于景曜更不敢抬头了，绞着手指小声说，“对不起师兄……”

他自责模样也不忍苛责质问，还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温柔地问他，“那你知道我爸妈在哪里？”

于景曜点头，“叔叔阿姨每天下午五点就会来看你，应该在来的路上了。”

记得进去的时候，明明是去军队看叶舟啊，怎么就是去给于景曜过生日，这不对吧。

难不成叶舟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又或者没复活成功？

他一个人发呆，于景曜叫他好几遍都没应，叶父叶母下班过来看望，得知人醒了是一整个激动抱着他哭。

母亲声泪俱下，叶夷也湿润了眼眶，再看父亲由悲转喜的情绪，他问道，“叶舟是不是也醒了？”

父母悲伤的情绪在这瞬间凝固，叶夷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错愕、茫然。

这不是他认识的父母，他认识的爸爸只会念叨叶舟这个混小子，不孝子，听见名字就开始骂。

母亲会维护叶舟，孩子热爱自己的事业没什么不好，并让父亲少说点，甚至想到叶舟时就一脸慈爱，好像那个才是亲生儿子。

而他从来没被坚定的选择过。

从记事起就是离异家庭，爸妈都觉得带他是个累赘，可是法律不允许抛弃，两个人不争抚养权，就好像在扔一块烫手的山芋。

最后妈妈惜败，只能接受他的存在，好在叶舟爸爸并不在意，觉得家里有两个儿子会热闹些。小心翼翼的妈妈总觉得他会破坏这个家，尽可能的要他去讨好叶舟，让着弟弟。

现在父亲母亲的脸上只有对他的担忧和独宠，反而让他坐立不安。

“儿子，你在说什么傻话？”江幼仪摸着他的额头，体感正常，“没发烧啊，要不然叫医生来看看？”

叶正阳皱着眉头问他，“我们家没生二胎，你背着我们生了一个？”

听见叶夷有老婆孩子热炕头，于景曜整个人懵了，头顶冒了十几个问号，盯着叶夷，“师兄你……你……”

他红了眼眶，叶夷连忙解释，“不是，没有，可能我记错了，记忆错乱。”

他哪里还敢在说下去，不是神经病，就是关进疯人院里，绝不可能这样过后半生。宁愿在这个世界稀里糊涂的过下去，寻找掩藏的真相，他也不要在监狱般的地方失去自由。

当然他还有另一种想法，以他对叶舟的了解，多半根据心愿和夏然一起回去，这个世界的痕迹自然就被抹平了。

只是……他还没有和弟弟好好告个别，大概以后是见不到了，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叶舟的存在。

叶夷低垂着眸子看不清他的情绪，于景曜凑近趴下去看他，“师兄，你怎么了？”

“没事，我累了想休息会。”叶夷躺下准备入睡，叶正阳也不好叨扰他养病，“大病初愈是该好好休息，那我和你妈妈先走了，明天来看你们。”

你们？

于景曜不走吗？

父亲母亲像是习惯了于景曜在这里照顾叶夷，也很放心两个人的师兄弟情，只不过这有点……太放心了吧。

孤A寡O共处一室，会不会有点……不合适。

真不是他自作多情，是以前和师弟也这么生活，那时候不觉得什么，自从副本遇到寒煜后好像打开了任督二脉，对男人他有自己的观点和看法，尤其是看一个人对自己是否有兴趣，带着目的。

他可太明白了。

于景曜又是拿刀准备削苹果，又是担心他会不会太闷想去开窗通风，忙前忙后，还说着他生病的时候，研究院里又挖到什么重量级考古宝贝。

“你都不知道我蹲在下面几天几夜，大家的脸都被尘土盖成小花猫了。”于景曜说着还把苹果递给他，“要是师兄也在就好了，我很想你。”

“咳…咳……”叶夷躺床上差点被咽下去的口水呛死，这苹果他还敢吃吗？于景曜会不会说更出格的话，“师兄要休息了，苹果你带出去吃。”

于景曜摇头，一脸认真，“我不会打扰师兄休息的，会很安静很安静的坐在这里守着师兄。”

说着他就已经趴在叶夷的手边，笑吟吟地看着叶夷，纯真的笑容看得他都不敢往情爱那方面想，只觉得师弟单纯的可爱。

罢了……这么些日子都守过来了，现在让于景曜走，估计是赶不走，还会惹人伤心。

叶夷做不到对于景曜凶，也不想看见他哭，但很愿意看见他的笑容，像冬日的暖阳，大方从容地照耀着他，坚定地站在他这边。

是从小到大他都没得到的坚定选择，在于景曜这里得到了。

闭上眼还能感受到似有若无的热烈视线，叶夷不敢睁开一只眼，不是不接受于景曜，是他不想随便开启一段感情，这是对他人的不负责。

起码要等彻彻底底放下副本的一切，能够真心接纳他余生的人，或许才会同意。

叶夷知道喜欢一个人有多么痛苦，也知道喜欢一个人有多么幸福，不想自己的悲剧在于景曜身上重演，更不想像自己和寒煜那样最后差点连朋友都做不成。

所以这份关系由他守护吧，平时怎么对于景曜的，他还是会和往常一样，只是对待弟弟那样对他。

心里想的太多，辗转反侧都难以入睡，叶夷悄悄睁开一只眼，手边的于景曜睡的很熟，唇角微微上扬，好像做了有史以来最美的梦，只是眼下的乌青透着他近来的疲惫。

橙色的夕阳从窗外洒下，松鼠的耳朵在头顶抖了两下，于景曜还在打盹像只冬眠的松鼠。

这幅岁月静好的一幕，叶夷怎么都移不开眼，盯着对方看了两三分钟才意识到自己才是睡觉的那个人。

现在醒都醒了，还不如把床让给有用的人。

蹑手蹑脚的下床，绕到于景曜身后，盯着他消瘦的背影，这些天应该没吃好吧，他抱起来果然轻了不少，和他第一次见于景曜差不多的体重。

那时候于景曜还是儿童村的其中一个孤儿，而他只是跟在父亲身后去做慈善的一个旁观者。

院子里就属于景曜营养不良，最轻了，看见比自己大的都甜甜的叫哥哥，希望陌生人来，他也会尽力去讨好，让对方收养自己。

很可惜来投资的叶正阳不需要再添一个儿子了，叶夷告诉他，只有努力读书，提升自己才能过上想要的生活，脱离孤儿院，在世界上站稳脚跟。

而他就是靠着自己才有那么一席之地，至少是他可以独处的地方。

于景曜不负所望，把儿时的约定看得极重，或许缘分就是这么巧妙，让他们在研究院相遇了。

此后于景曜就粘着他，上下班都要一起，叶夷也真的把他当做弟弟一样对待，仅此而已。

他要的从来都是自由和选择的权利。

一只手穿过于景曜的腘窝，另一只手揽住肩膀，横抱起这只已经成年的小松鼠，岁月不饶人，可它放过了于景曜。

稚嫩的脸上还留有少年的童真和可爱，叶夷为他掖好被子，怜爱地摩挲于景曜的脸颊，手感滑滑软软，忍不住想捏。

“师兄……”于景曜呓语着，“我好想你，别走了好不好。”

叶夷轻轻揉着他的脑袋，穿着病号服就离开病房，只留病床上的于景曜呼呼大睡，等他醒来，窗外的天都黑了，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无处安放感。

于景曜抽噎着又红了眼眶，师兄不要他了……呜呜呜。不管不顾就要下床去找叶夷，连鞋子都穿反了，打开门的瞬间撞进结实的胸膛。

“怎么下床了？”

温柔的声音让他鼻头一酸，抱着叶夷往上爬，边哭道，“师兄！你是不是嫌我烦了，对不起……呜呜呜我真的很害怕，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不起？”叶夷单手托着他回病床上，将手上提的大包小袋的东西放桌上，“今天你说了很多次对不起，我们有这么生分吗？”

于景曜摇头，叶夷也不想逼着他回答，拆开袋里的一包松子，“你爱吃的。”

“谢谢师兄！我就知道师兄是全世界最好的！”于景曜抱着他开始摇摇晃晃，对刚刚委屈是一个字没谈。

叶夷看他吃的开心，忍不住叹道，“这么依赖师兄是不好的。”

“唔……？为什么。”于景曜说，“师兄很好。”

“那师兄说的话你听吗？”

“听！”

好，小松鼠上当了。

“师兄出了车祸不是因为你的原因，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多耗外界，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物或事。”叶夷耐心的教导，好像从他身上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并不是所有的坏结果都拦在自己身上，大多数情况并不是你自己的原因，例如一个人让你做事，但结果对方不满意，你觉得谁的原因。”

于景曜停下磕松子的动作，抬头撞见师兄期待的眼神，他笑道，“我下次可以做得更好！师父也说我下次可以做得更好！”

“………”叶夷肩膀一下子塌了，这怎么教？他好歹也领过不少人回组织，在给他们做入组织前的教育，那些人都可以，怎么就于景曜不行。

“景曜，师父也不是没有错的时候。”叶夷说，“师兄也有做错的时候，每个人都是不完美的。如果一个人让你去做，他没交代清楚，做的人当然达不到满意的效果，难道这是你的原因吗？就比如师父不清不楚地说了句清理碎片，他并没有说用哪种方法和注意事项。当然师父不会这样子，你也不会傻到那种程度，只是一种比喻。”

于景曜点点头，把剥好的松子递到叶夷面前，“师兄吃！”

算了，叶夷就当做他听懂了，没在说对不起就行，怕在研究院于景曜也时常说对不起，很容易被人当软柿子捏的。

况且是不在的这段时间，于景曜会不会受了欺负就一个劲道歉，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师兄买给你吃的。”叶夷拿起来一个，于景曜主动把松子吃下，“谢谢师兄投喂，师兄还买了什么呀。”

于景曜一时间激动都忘了自己是坐病床上，病人坐旁边的椅子，两个人身份调对，到底谁照顾谁啊。

“有你爱吃的拇指煎包、椒盐虾……”叶夷边揭盖子，边给于景曜介绍，看见小松鼠亮晶晶的眼睛，投喂的满足感瞬间涌上心头。

苏醒来没什么大碍，叶夷从那天以后照常上下班回家，有爸妈的独宠，同事们的喜欢，还有于景曜时时刻刻盯着他看，唯独少了叶舟的身影，还有深夜里和好兄弟阮心语畅谈。

一开始他不习惯原本世界的工作，毕竟在副本里他给寒煜打工那么久，突然回来很难适应。

“师兄？你怎么又发呆了。”

圆润的指尖戳着结实的手臂，叶夷回神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嗯？”

“师兄，你最近好奇怪。”于景曜说。

奇怪？叶夷不觉得啊，反倒是他们两个蹲坑里清扫壁画，在这里摸鱼才是真的怪啊，周围的师兄弟都在忙。

“快干活吧。”叶夷拿起柔软的毛刷，专注的干眼前的事，就让副本的记忆随晚风散去吧，他要重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