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庆自然知道这是薛贵妃听闻陛下执意要赵王做主婚人后想到的办法,即便自己再三嘱咐,薛贵妃还是恐怕自己吃亏,因此才想出这种方法。确实如果由太子在场,赵王无论如何也是不敢造次的。可是陛下已经对姨母有所忌惮,姨母又生着病,苻庆甚至想不到薛贵妃是用什么办法劝陛下同意此事的。
苻庆轻轻叹了口气,“姨母,我实在是给我你添太多麻烦了。”
薛贵妃拿起锦盒中的手镯戴到苻庆手腕上,“庆儿,只要是为你做的,姨母永远不觉得麻烦。”
深夜,薛贵妃为苻庆掖好被角,蹑手蹑脚走出了偏殿。
花露提着灯笼走过来,“娘娘,公主睡下了?”
薛贵妃点点头,与花露回到正殿。花露侍奉着薛贵妃梳洗过后,早早将殿内的蜡烛一一熄灭,做出薛贵妃要安寝的样子。
而薛贵妃此时,已经借着一支蜡烛昏暗的光芒,轻轻将暖阁中的柜子门打开,而里面赫然摆着一尊牌位。
看到牌位,薛贵妃立刻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拿出手绢将牌位细细擦拭一番。
“姐姐,许久不与你说话,你可会怪我吗?”
这尊苻夫人的牌位已经被薛贵妃秘密摆放在这座柜子里六年了,六年前苻坚将军与夫人的棺椁运回京城,薛贵妃便立刻着人刻了牌位秘密供奉在自己宫内。之所以要隐瞒这件事,是因为宫内不允许私自设牌位供奉亲人,更别说是妃嫔的母家人。在皇帝眼中,他能够允许苻坚和夫人的牌位被安置在永福殿已经是天恩,绝不可能允许薛贵妃直接将自己姐姐的牌位供奉在晏呢殿内。
但薛贵妃不管,她已经同姐姐被迫分离了这么多年,如今她只要和姐姐在一起。
一边擦拭着牌位,薛贵妃一边喃喃自语,“姐姐,庆儿后日便要成婚了,我知道你肯定也是高兴的。你走的时候庆儿那样小,如今见她终于有了依靠,我知道你一定会很欣慰。而且你放心,杜至善是个上进的好孩子,有我看着,我绝不会让他辜负庆儿。”
将牌位重新摆放好,薛贵妃又将牌位前摆放的点心和水果重新换过,这些点心和水果无一例外不是时令的,是薛贵妃经过仔细挑选才摆放上去的。
“姐姐,今日我把你的镯子给了庆儿了。你放心,我没有说漏嘴,我只说那镯子是你我一人一只的,没有告诉她旁的。”薛贵妃拿起摆放在牌位旁边的锦盒,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那只锦盒与她今日交给苻庆的锦盒并无不同。
“庆儿永远都不会知道,那只镯子本身就是你的那只,自始至终你只带了一只镯子离开京城。”说着,薛贵妃从锦盒中取出和姐姐一人一只的玉镯,放在手心中细细摩挲着,仿佛在通过这只镯子感受姐姐手掌的触感。
“姐姐,是我太傻了,早在六年前你让庆儿进京的时候把那只镯子交给我时我便应该想到,你其实早有预感了对不对?其实在庆儿进京的时候,你便知道他要下手了是不是?”薛贵妃的眼睛中含着泪光,眼神也逐渐变得狠辣,“姐姐,你早就知道他接你入宫陪我是假,要你入宫为质才是真,所以你才会故意换成庆儿入京,用这种方法保住你唯一女儿的命。”
一滴泪划过薛贵妃脸颊,薛贵妃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的四月,自己刚得知锦西城陷落消息的时候。
“可惜,我当时居然还愚蠢地以为,只要我足够听话,他就能多相信我一分,也能够多相信你和姐夫一分。没想到他却如此无情,燕云十六州尚未收复,他却已经想着狡兔死、走狗烹。”
其实早在更早时候,薛贵妃便已经发觉皇帝对苻家的态度正在悄然改变,他一直按兵不动不允许苻坚将军主动出击,便是担忧苻坚将军借此战提高威望、获得更高的军功,到时候他便无法轻易控制苻家军。
薛贵妃在尝试与姐姐通信未果后,便更加尽职尽责地做着后妃的职责,她以为这样做能够让皇帝看到薛家的忠心,进而能够让陛下放下对于苻家军的戒备。
但她没想到,自己的枕边人是一个多么可怕的豺狼。
很快,薛贵妃发现自己怀了身孕。这是她入宫这些年第二次怀孕。其实她侍寝次数不少,但不知为何就总是怀不上,因此面对这次有孕薛贵妃很是谨慎,甚至连向先皇后的请安都能够缺席。那段时间薛贵妃总是做噩梦,睡得很不安稳,如今想来大约是那个孩子在用这种方式告诫自己的母亲,有危险即将临近。
好不容易支撑到八个月,薛贵妃猜测到孩子可能无法足月落地,提前吩咐人找好了熟悉的稳婆,日日熏着艾草等待着孩子出世那一日。谁知一日刚醒来,薛贵妃便感觉到肚子疼痛,本以为是要分娩了,但孩子却迟迟不肯坠地。
太医来后经过搭脉才发现,孩子已经死在了腹中。并且由于孩子月份太大,薛贵妃好不容易才能保住一条命,甚至永远不能再怀孕了。
彼时薛贵妃身体孱弱,根本没有想到,实则这是一张大网张开的标志。她只以为皇帝是真的可怜自己刚失去孩儿,所以才打算将自己晋升为贵妃,并且允许姐姐入宫照料自己。
直到后来薛贵妃眼见着姐姐的棺椁回到京城,才猛然明白姐姐要苻庆将那只镯子带到京城交给自己的用意。之后,薛贵妃秘密调查了晏呢殿中的下人,果然找到了陛下安插在晏呢殿中的眼线。那些人得到皇帝的授意,不仅串通太医院让薛贵妃误以为自己的孩子有惊无险养到了八月,甚至非要等到胎死腹中之后才肯让太医告知薛贵妃真相,就是为了让薛贵妃再也无法有孕。
薛贵妃直到那时候才知道,皇帝早就盘算好苻家军的结局是什么。他不能违背民意对苻坚将军下手,便只能用一场战事终结苻家。所以,他故意在辽国围城后派遣一向与苻坚将军不和的赵王前往支援,而赵王也确实故意延误战机,最终只带回了锦西城陷落和苻家灭门的消息。
“姐姐,便是从那一刻起,我决定一定要报仇。”薛贵妃脸上噙着笑意,“我绝不允许他在做尽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后,还能幸福地坐在那个高位上。他让我品尝亲人离世、骨肉分离的惨剧,那我也要让他尝一尝同样的滋味。”
深夜,月亮逐渐藏进了云层后面,月光逐渐变得昏暗。晏呢殿中,花露盖灭了最后一支蜡烛,盘腿坐在薛贵妃的床榻前。香炉中安神香已经被点燃,袅袅香气在殿内逐渐弥散开来。花露无声地打了个哈欠,头靠着床榻打起了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