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拉契放下茶盏起身,淡褐色的眸子在照射下显得更加清亮,净的无一丝杂色,“既然如此我便不便叨扰,还请彭大人保重身体,待日后我再来访。”
府内的侍从不好意思地笑笑,“贵客若是不介意,小的可代为传话……”
那拉契摆了摆手,额上的红宝石随着动作轻轻在额间晃荡,“多谢好意,只是此事与大人亲自说清才好,既然大人不便见客,在下也不多留了……”举止间温润得与打扮极其不搭,那拉契点点头示意不用送,“多谢款待,茶很好喝。”
“您喜欢便好……慢走。日后大人痊愈会亲自去住处找您。”
眼看着那拉契走出很远,小侍从才重重呼出一口浊气。他平日里远够不到待人接客这种事的,只是今日凑巧。那拉契这名字也是从府内他人耳中听说的,不过今日奇怪的是,那些人往常来找大人时最少也是两人,那拉契都是陪在另一个年岁大的人身边,怎么今日是孤身前来,放心到连个侍卫也不带?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那拉契并不像其他外邦人一样外放蛮横,甚至出乎意料的温润有礼,再配上那极具侵略性的长相,反倒看不出这礼是真情还是假意……
身后几声轻咳将他思绪拉回,“平舟,大人怎么了?”
“啊?”平舟转过身却不知如何回答,“我不知道……”
对面人抬了抬下巴朝那拉契离开的方向指了指,“刚才那人我若没看错是与大人常来往那些人里头的吧……”
“是……”他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主子的事他不能在背后多置口舌。
那人见平舟如此木讷,问一句答一句,知道的还没自己知道的多,留下一言惊雷,“府里贾叔死了,这几天少在大人面前露脸……”重重在平舟肩上拍了两下叹着气走了,留下平舟在原地消化。
贾叔死了!那怪不得大人如此生气……但贾叔今日刚去那拉契便找来,这其中是否太巧了?
平舟晃了晃脑袋甩去脑中不着实际的想法,这都是主子他们的事情,自己一个下人多想什么……
檐上的雪水恰好落进平舟领口,冷得平舟一颤,檐上低落的雪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映照着高悬的日头,平舟却没由地觉得冷。
这头贺彧好不容易找着个间隙出了客栈,贾催的消息应当已传进了彭府,监视贺彧那三人也已撤去,只是这消息是否传进了外邦人耳中就不得而知了,只盼着谢行瑾能做事做到底便可。
不知是谢行瑾那日进城的阵仗太大还是寒冬渐深,街上的外邦人越来越少,比不过转念一想倒是好事,至少不会再生事。
不远处的窄巷里从中横插出一截青色的布条,被风吹得翻飞,前后屋间距很小,逼仄的窄巷长久不见阳光,昨日下的雪依旧是厚厚一层,潮湿、阴冷。贺彧不自觉地被那截麻布吸引,踩着雪一脚深一脚浅地行至门口,破败的大门紧闭,只有耳边的青幡发出阵阵呜咽。
贺彧轻轻叩了叩门,好半晌才听见门后传来脚步声,虚浮、无力。
破败的门被缓缓打开,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门后是一张苍白、眼下带着厚重乌青的脸,“你是何人?”男人开口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不住地发飘,他打量着贺彧的穿着,见此人虽穿的简单但气度不凡,一看便不是普通人,不是在哪处当官就是打哪来的贵公子,他并无心力与这些人牵扯,机械地抬手欲把门关上。
“等等,”贺彧将手虚虚覆在门上,仅仅这么轻的力却让对面动弹不得,含笑道:“这位大哥,我初到此地,可否进去讨口水喝?多谢仁兄。”
男人先是看了看贺彧,接着看了看这巷中其他人家,却并未开口,转身留了个门缝示意贺彧自便,“请进……”
本就不大的院子被打理的十分干净,墙角处堆着近半人高的竹编篮,却有多数被埋在雪中,旁边的一小堆雪被人细致地堆成小山,隐约瞧见雪下压着几张被湿意浸透的纸钱,小山顶上插着几个草编的风车,草茎枯黄,风车扇叶发出的低低呜咽却在贺彧心底凝成震耳欲聋的悲恸。
身前的背影挺拔却无力,周身透着一股空洞的死寂——原来人悲痛到极致,连一声呜咽都是奢侈。
一位妇人闻声而来,却在瞥见贺彧时霎时绷紧全身,满眼戒备地看着贺彧,开口却是问那个男人,“他是谁!?官府的人?”
“不像,他说他路过想讨口水喝……”
她比贺彧第一次见时更瘦了,甚至算得上枯槁,宽大的衣裳恍若只是挂在她身上,显得过分空荡,风透过袖管不住地往里灌。她鬓边竟生出几缕白发,乱糟糟地耷拉在额前,苍老却执拗。
妇人又看了看贺彧,接着视线凝在一旁雪堆上头的小风车上久久没回神。身前的男人看着她,并不做停留,开口请贺彧进屋,而贺彧想安慰但脑中却是一片空白,同情或怜悯吗?他们好像并不需要……
“先坐,”男人客气地指了指一旁的小凳子,他倒觉得这个讲究人不会坐,“家里出了事所以方才她对生人戒备了点,还请见谅……”
贺彧顺着动作坐下,没注意到男人眼里短暂闪过的意外,“大哥说笑了,是我先来叨扰…某姓贺,单名一个钦字,有些好奇大哥为何会说关中话?”
是了,从一开始贺彧开口时他说的便是关中话,每一句话都对答如流。
“这个……我姓夏,关中话…内人曾是关中人,早些年在那里认识便同我一起来了这儿,时日长了便也会了。”夏蘅将水放在贺彧面前,呼呼地冒着热气,模糊了贺彧的视线,对面那人轻轻一笑,“我也不是傻子,你气度不凡若是想讨碗水喝街上那么多客栈酒馆你不去,偏偏找到这处窄巷来,况且你为何略过了前头几家直奔这里?”
贺彧小心思被识破,依旧当作无事发生般不动声色,二人打开天窗说亮话,“七日前我在县衙门口无意撞见大哥一家,但依贺某看此事好像并未有结果。”
男人瞥了贺彧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既然找到这来那便是知道发生何事,我们这种无权无势的泯然之辈争不到结果,只可惜了落萤投生得不好,为人父母却讨不来个公道……”
贺彧捧碗,热气氤氲间低声道:“夏大哥,这世间的公道有时并不在明堂之上。纳职的事我略有耳闻,此前民间械斗频起,官府了事后但依旧有不少怨言……”
男人瞳孔震颤,这种事在纳职向来透不出一点风声,为何一个外人会知道得如此清楚,“你,究竟是谁?”
“泯然之辈罢了,只不过年纪小闲不住总想着干点什么。”贺彧起身与他道过谢便离开,迈出门又被拉住,“大哥还有话说?”
男人顿了顿,眼神有些怯,“这话我也不知该不该与你说,那狗官彭恺仪!助纣为虐草菅人命,多少人在他手底下受那覆盆之冤,还请公子为他们讨一个公道!绝不可让那狗官逍遥法外!”
贺彧双手用力撑起欲要下跪的男人,一时间并不知该如何接话,“贺某受不起如此大礼,但此事贺某会尽所能……”
天色尚早,贺彧随处挑了个茶楼打探点消息。但方才夏蘅眼中的悲愤和希冀一下又一下地捶着他的心。
他为官不过几年,当真要揽下此事?他真有能力让那么多人沉冤昭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