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彭府的路上，整条街都湿哒哒的。自打贺彧昨日从茶楼里回来天就阴沉沉的，远处黑压压的不知是山还是云，或许正酿着一场新雪。

马车上，这是贺彧第三次瞥向彭恺仪，但如此明显的举动彭恺仪却并未察觉，埋着头蹙着眉不说一句话，眼底有化不开的阴沉，不知是打击太大还是在偷偷谋划。

“彭大人？”贺彧轻声开口，“怎么今日兴致不佳？有心事？”

声不大但还是把彭恺仪叫了一声哆嗦，彭恺仪忙点头应了几声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哦，不是大事，多谢贺大人关心。”

贺彧将彭恺仪一举一动看在眼里，闻言也佯装关心地点了点头，拉家常似地开口，“怎么不见大人身边的车夫？他腿脚不好这阴天下雨的不舒坦罢……”

“是，”彭恺仪一时不知如何回话，手掌在膝上搓了搓，“也是多年前落下的老毛病了，问了多少大夫都说没法治……”

“说到贾叔……我那日离开大人府邸时贾叔还挺防着我的，”贺彧见彭恺仪面上划过一丝惊讶又继续道：“我是觉得，彭大人身边能有这么一个忠心的亲信还是很幸运的……不像我，”贺彧耸了耸肩膀，挤出苦笑，“自打那事儿一出身边人全跑了，落得个群起攻之的下场，在长安的脸都败光了。”

“是吗……”彭恺仪干笑两声，“他是我身边的老人了，我自然信得过他……”

话说到此贺彧便觉得差不多了，下一步便是让彭恺仪自己思量，到底是身边有人瞒着他朝谢行瑾告了密还是外邦人不满彭恺仪手里的筹码，主动朝谢行瑾坦白投诚？

马车缓缓在府门口停下，一进门还是分列两侧看着唬人的侍卫，不过今日他们看贺彧的眼神不想第一次那般戒备，贺彧倒看出来点松懈的意味。

“贺大人请。”彭恺仪又换上一副如沐春风的模样，笑着将贺彧带进中堂，“来人——”未等话落，跑来个着急忙慌的下人，大冬天的额头上竟滚着汗珠子。

“见过贺大人……”那人朝贺彧行了个礼，接着又看了看彭恺仪，将外人在此不便开口无声说了个十成十。

“贺大人，那本官便失陪片刻……”

“无事，既是大人私事，贺某也不便打扰。”贺彧笑着摆了摆手，径自去了屋里坐着等。

彭恺仪挤了个歉意的笑，便头也不回地跟着下人行至一侧小声说着悄悄话。正对着贺彧的是彭恺仪背影，看不出他是何神情，只能从那下人脸上看出这事不简单。

不肖片刻功夫，彭恺仪朝那人点了点头打发他先下去，只是这步子迈的却比甫一进门时沉重的多，贺彧抬起茶盏，蒸腾的热气掩住唇角的笑意，看他这个模样，那封密信多半是传到彭恺仪眼中了，就看彭恺仪自己如何选了……

贺彧放下茶盏，状作关心的眼神从上扫到下，“今日一见到大人便觉得大人兴致缺缺，大人当真没有心事？可否说与贺某听听，贺某在这方面还是很在行的。”说着还朝彭恺仪眨巴眨巴眼，一双眼亮的不像话。

彭恺仪看着那澄澈的眸子差点丢了神，刚想开口却猛地回神，拍了拍贺彧的肩示意他不必担心，“ 生意上出了点小差池，不值当……”

贺彧见彭恺仪欲言又止，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大人若不便说那贺某也不勉强了，这耽误一趟茶都凉了，来。”说着，便为彭恺仪填了茶，递到他手边。

彭恺仪结果茶盏，茶水在杯中荡起细微的涟漪。他低头看着茶面，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贺大人，实不相瞒，这次怕是有些麻烦……”

贺彧垂眸，眼底闪过得逞，再抬头时依旧关切，“哦？能让大人烦心至此想不不简单……不妨与我说说，或许我能帮上一二？”

“贺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此事与贺大人无关，平白牵扯进来，怕连累了你……”

贺彧用力一放杯子，语气真切，“这是哪的话，你我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何必见外？如今多我一个想法也好过你一人硬抗不是？”

彭恺仪见他目光灼灼，眼中的诚恳不似作假，心中的戒备不由松了几分，终于压低声音道：“昨日本官身边的车夫贾催暴毙在城西的戈壁滩上……大人也知晓本官与外邦人有交易往来，贾催的死法也是出于那帮人之手，这——”彭恺仪愤愤一拍手，“这让我如何不怀疑！？”

贺彧眉头狠狠蹙起，故作惊讶，“大人可是查到他们为何突然下此狠手，竟如此撕破脸皮？”

彭恺仪摇头，神色凝重，“线索寥寥……说来也是我想的过于简单了，那些人行踪我从未在意过，一直以来都是一手交权一手交钱，对于他们的了解也是少之又少……事发突然我却不敢声张。”

彭恺仪却是一脸迷茫外加无辜的模样，贺彧只扫了一眼心里便涌起不悦，原来彭恺仪在这其中当真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所有都是贾催负责打点好，他只负责在明面上说几句话然后顺理成章地贪图享乐便可……

“大人可是有怀疑之人了？”

彭恺仪顿了顿，却并未答话，“那贺大人以为此事背后何人是为受益者？”

贺彧笑了，低声道：“大人与我想到一起去了，你想啊，既然在此之前那外邦人与大人的关系都好好的，怎会突然翻脸？这背后必定有推手啊……贾催是何人整个纳职应当都知晓，更何况与大人时常见面的外邦人，如今贾催已死，坏的是大人与其之间的信任啊……”

贺彧说一句话彭恺仪眼神就亮一分，话落时彭恺仪整个恍然大悟，眉目中郁结的怅然也在贺彧的连蒙带哄的话里烟消云散，贺彧看着他弯唇一笑，一副贱嗖嗖的得意样。

“照贺大人如此说，既然那人是为了挑拨离间，两方狗咬狗……那这坐收渔翁之利的不就是——”

话说到此就算傻子也知道，二人异口同声——

“谢行瑾！”

“当朝大将军谢行瑾！”

贺彧呷了一口茶，顺水推舟接着道：“对啊，大人想想，激起大人与那些人的矛盾，互相猜忌最后两败俱伤，这中间如何能保证外邦人会守口如瓶。再者，那谢行瑾这次来不就是为了抓大人的把柄吗……”贺彧轻叩桌子，语气沉重，“谁又敢说贾叔的死不是那些人递给谢行瑾的投名状呢？”

“贺大人所言有理！我这就派人去查！”彭恺仪看着贺彧重重点了点头，朗声叫来几个人，“你们去老熟人营寨周围查查，看看是否有人出没……对了，这几日要是他们派人来找我就说我身体抱恙不便见客，退下罢……”

“是！”来人领命退下，屋中又恢复了安静。

此事已了，贺彧自然不愿在这磋磨时光，“既然大人知晓了，那贺某也能放心了，”贺彧看着外头，院内洒落一地金光，不知何时出的太阳，“天光正好，正好去找点乐子……就先行离开了。”

“哎等等，”彭恺仪叫住贺彧，“方才我就想问，贺大人这里是伤到了吗？”说着便抬手指了指自己唇角，“这儿……”

“哦，这啊……”这一问倒是又让贺彧想起昨夜的荒唐，贺彧笑得暧昧，“美人慷慨，倒是我无福消受……”

此话一出彭恺仪哪能不懂，追出去两步送客，“一回生二回熟，贺大人福气还在后头呢！”

贺彧摆摆手笑着摇了摇头，“哪的话，得看美人愿不愿意不是？”

二人皆是一笑，彭恺仪沉沉看着贺彧离开的背影，直到确定贺彧听不见他的声音才开口，“平舟，将书房中的密信拿来。”

“啊？是……”平舟小跑着，想不到这事能落到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