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附近刚遭了天灾,路上必然危险重重,他此番话,也是好意。
闫凝认真点头,“知道的,劳烦先生挂念。”说罢,招呼马夫启程。
书肆前的马夫得了主子首肯,勒紧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前蹄慢慢跨出步伐,马车缓缓启程。
刚走出书肆范围没多久,在路上,正面撞见处决叶家的队伍,叶文渊形容枯槁、面露死气地坐到囚车内,街道两旁的百姓气不过地拿烂菜叶子、臭鸡蛋砸向囚车。
囚车后,跟着一长串叶家上下,也全身挂彩没能幸免于难,他们被跟赶牛一般向西边刑场出发。
闫凝看了两眼,臭气熏天的气味呛得她咳嗽不止,没在队伍中找到叶葵的身影后,她心底松了一口气,赶忙放下帘子挥散味道。
她救叶葵也并非无缘无故,那日书信一事,魏楚之没告诉她怎么解决,林栾却在书肆外将她拦下道出原委。
此人敢作敢当,倒是个真性情,叶葵后续也没再揪着此事不放,叶家遭难后,她便想着不如买林栾一个人情,也算结个善缘。
车帘摇摆,还在传进来怪味儿,闫凝面无表情地抵在上面,挡住味道,也隔断了扶摇镇上叶闫两家的恩恩怨怨。
一回头,看见谢怀来不及收回的视线,她压在心底疑惑问出了口,“谢郎君最近两天可是在躲着我?”
谢怀曲起手指,目光旁移,睫毛轻颤,嘴巴轻咬,还在生着闷气。
他先前最是欣赏闫凝心如磐石般的坚韧不拔,而今倒是气恼她心真愚钝,如同不开窍顽石一般无二。
谁叫她那夜不分青红皂白,那般对他上下其手,偏生一夜过去,要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他就是生气、就是难过怎么了?
别以为自己平素对她和颜悦色,就是个没脾气的。
还真把他当做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了?
谢怀越想越委屈,直怄得心里泛酸水,转身就磨着后槽牙,扭脸不愿搭理她。
闫凝瞧他脸色看不出来个所以然,问又问不出什么话,她一知半解地挠挠头,寻思这几日可有招惹了他。
左右思考着,也便是前几天醉酒那次。
她头次喝得烂醉如泥,连怎么回的房间都不知道,第二日衣服都粘着经久不散的酒气。
闫凝心底发虚地摸了摸鼻尖,喝断片这种事情,她也不想的,都怪那梅子酒味道太好,让她贪杯多饮用了些。
她低声唤了谢怀两句,还是不见应答,想着便靠近些说些体己话缓和些气氛。
马车不大,闫凝没顾多么奢华的车子,毕竟还有段路程,不易太过招摇过市引人注目。
车内里就寻常四个人的容量,还堆积着不少路上吃用的水和干粮。
考虑到两人要有个三日的行程,闫凝特意选得软和些的坐垫,而今两人正面对面坐着,他低头,便叫人看不清神情。
马车速度并不快,因此不甚摇晃,闫凝摸着车壁矮身挪动身体,坐到谢怀身边。
见他仍然低垂着脑袋,闫凝思量片刻,伸出手掌抚在他额头上,“一直默不作声,可是得了风寒没什么力气讲话?”
她担忧地触及谢怀的额头,微凉触感比她掌心温度还要低一些,“咦?”
分明是没生病,就是不愿与她讲话。
她眼神儿暗淡下来,不知他到底在无理取闹些什么。若真是因她无心几句话就要迁怒于人,她便不会做这样自讨没趣的事情。
闫凝就算是好脾气,也要快被他的沉默不语消磨殆尽。
“若是得了哑病,不说便不说吧!不过是三日行程,我不与你有交集便是了。”闫凝气性上来,说罢打定主意双手环胸,学着他缄口不言的样子闭目养神。
三日行驶,一路上都在车内度过,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无甚娱乐,倒是要叫人闷出个毛病来。
虽不知谢怀到底在做什么幺蛾子,闫凝心底万分不利索,正气恼着,忽而想到谢怀本家姓谢,莫不是和京城里的皇室有些牵扯。
近乡情意怯,他当真因为要入京而心情低落,自己也能理解,不过事情憋在心里当真不可取。
遥想初遇谢怀时,他孤零零地躺倒在雪窝里,也没个侍从跟随身边照顾,不像是在京城活得自在的样子,这才是他不愿提及身世的原因吗?
闫凝心惆怅起来,唏嘘地收起尖刺,莫不是自己真误会他了。
“……凝姐姐,当真想不起来醉酒那晚了吗?”
她脑子里正思索着,冷不丁听到这一声问话,倏然睁开眼睛,就见谢怀红着眼咬唇期期艾艾地看着她。
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倒像是被人欺负了一番似的。
闫凝确信自己不记得那夜有何不妥,但见他眼巴巴湿漉漉地看着自己,只能尴尬地妥协道:“那日,那日的事情我当然记得,你不是还说什么来着?”
她咬咬牙,随便扯个谎,压根没敢提自己喝断了片。
本想着这次总归好些,不提不知道,谢怀眼圈更红,黯然失色地撇去眼角泪珠,“姐姐竟然连那日誓言都不记得了,得了我的清白就不愿意搭理我,全然当个无事人一样,真是可恨!”
“?!”闫凝愣怔,大惊失色地指着自己鼻子,不儿,她吗?
她有这个胆子吗?
闫凝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抹着眼泪的小模样。
方才对他身世的猜测和怜惜愈演愈烈,她手忙脚乱地从袖子抽出手帕递上去,“哎,别哭呀,我到底做了些什么,我真不记得了。”
少年冰肌玉骨,即使是哭也是小声啜泣,用匀称修长的手指抹掉眼泪,一点殷红绽放在眼尾,如含苞待放的清晨花蕾般动人。
闫凝擦泪的动作顿住,竟也被迷了去。实不相瞒,这人长得实在过分漂亮,许是最近伙食不错,人也跟着长高不少,脸上堆了些肉,不似从前那般消瘦如柴,变得更为夺目耀眼。
闫凝打量人一番,积压在心底好些时日的小九九,见他这一眼,富态萌发又被翻了出来。
他说自己侮了他清白,别人说闫凝或许不信,毕竟她也不是什么万恶不赦的色胚。
如果是眼前人亲口所言,闫凝怀疑,她还真有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情。
若是醉酒状态,还别说,真有可能。
脑子里甫一出现这种想法,闫凝就知道,她完蛋了。
想来二人共同经历过生死劫难,本就比旁的人亲近。再者,她心底确实也有不能讲出来的秘密。
毕竟这人长得太过惹眼,还偏生一颗心都贴在自己身上。
谢怀心意如何,她也是有几分知晓,亦如自己,谈何不是在外人面前偏向他几分。
人啊,但凡有了私心,总是会不受控制地被心中所念牵着鼻子走。
前些时日挑明真相时,她嘴上说着要看谢怀诚意,谁又会知晓那里面有没有她的小心思在呢?
她没明说,谢怀又不会问。
假亦真时真亦假,谢怀骗她,可真情流露间,她也分辨不出真伪。
又晓得谢怀身世凄苦,她便是借此留下他人,谢怀自己也不会主动提出离开。
闫凝的心思兜兜转转,竟分不出自己是在怜惜他,还是当真有几分别的情感掺杂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