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没人敢来送她。
夏日灼热,热浪扑面,但绿荫盖顶,抵消那份燥热。
唇角翘起,她心底一片沁凉。
***
隔日。
旅途的疲乏和连日精力的消耗,黄千玦没有兴致维持唇角的笑容,手肘撑在窗沿,托着腮帮子,浓绿飞速掠过,光影斑驳,在她白皙脸庞上绘画。
时间如山谷间的溪水,静静地流淌。
“千玦,很快就要到家了。”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司机。
黄千玦笑着应了一声。
黄云霄、胡三婶在门口翘首以盼,云弦、胡出阳鬼鬼祟祟地从院子墙头冒出,眼睛亮晶晶的,甩着小胳膊乱晃。
黄成还在外带团,还没回来。
至于为什么云弦、胡出阳不跟在黄云霄身边,而是窝在墙头?还得从暑假作业说起。
暑假作业绝对是各大中小学生假期的头号敌人,云弦、胡出阳也不例外。他们尤为痛恨,往年假期,他俩是一定要磨磨蹭蹭,拖到八月底,才熬大夜、两眼迷迷瞪瞪地敷衍抄完暑假作业。
但今年不一样了,黄千玦第一次回来,他们要给姐姐留个好印象。
黄云霄则借机同两小妖怪约法三章,他们在黄千玦回来的前一晚认认真真写完一半的作业,否则除了吃饭(胡出阳还包括回家)不许出家门。
七月,大半个月已经让两小家伙玩疯了,再不收心,九月开学怎么办?跟不上学习进度怎么办?黄云霄早早思虑,愁得很!
可突如其来的决心抵不过经年累月的懒习,他们失败了,只能哼唧唧地窝在墙头,跟黄千玦打招呼。
实话实说,黄千玦同情两个小家伙,但她不能当妈妈面唱反调。
因此,黄千玦只冲他们笑笑,没多说话,直接拖着行李箱,有说有笑地同黄云霄、胡三婶进入前厅。
黄千玦的身影从二妖视线内消失不见,云弦、胡出阳立刻低眉耷眼地跳下墙头,拖着脚回去写作业。
黄千玦回房间简单收拾一下行李后,便随手拿了一个帆布袋,装好云弦、胡出阳的礼物,下楼走到院子里。
后院。
绣球花开得浓烈,散发着清幽的气息,绿树高大,枝叶繁密,投射而下的光影如鱼鳞,在绿草、石子间静静游弋。
云弦侧着脸,脸颊两侧圆嘟嘟、毛茸茸,趴在折叠桌上,一只爪子抓着铅笔摇来晃去,另一只爪子则藏在桌下,极其灵活地捏着黄色小肥狗的耳朵。
出阳早早丢了笔和纸,扑到草丛间,背对着黄千玦,趴在黑色小肥狗面前,赤红尾巴兴奋地甩来甩去。
还有一只黄白相间的小肥狗,缩在折叠桌下,眯着眼睛打瞌睡,微风吹过,耳朵微微颤动。
见此,黄千玦顿足,有些哭笑不得。
有三只矮墩墩的小肥狗陪在身边,活脱脱云弦、出阳定制版肥妲己,这要能写完作业,肯定是见鬼了!
云弦眼尖,立马瞥见黄千玦,登时收回两个爪子,垂在胸前,乖乖地喊了一声“姐姐”。
出阳也立时蹿起,前爪撑在地上,赤色大耳朵不停晃动,乖乖地叫了一声。
极为乖巧听话。
更为确切地说,是做贼心虚。
黄千玦歪着脑袋,笑眯眯道:“不是在写作业吗?还是说,我刚刚看岔眼了?”
云弦、出阳异口同声:“姐姐,我们在写作业呢。”
咬死不承认刚刚在玩。
话音刚落,云弦端正坐姿,板正笔直,像爪子上握着的铅笔,出阳像射出的箭,窜回自己的椅子上,椅子咯吱咯吱地摇晃。
只留两只小肥狗摸不着头脑,以及吵醒底下正打瞌睡的小肥狗。
黄千玦这才噙着笑,眼波流转,悠悠道:“原来如此啊。”
她随手拍了拍折叠桌旁边的草地,坐上去,帆布包放在身边。
黄千玦诧异问道:“怎么家里来了三只小肥......”
她一顿,改口道:“......小狗?”
云弦耳朵一抖,紫葡萄眼睛扑闪扑闪,期待地盯着黄千玦。
黄千玦如她所期待的,唇角翘起,问道:“云弦,你知道吗?”
云弦立刻蹦起,“我知道我知道!就是我做的!”
但下一刻,她小心翼翼道:“姐姐,我知道你很喜欢之前那只小猫咪,但小猫咪找到主人了,我们也要为它开心。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和出阳找了好几家,小猫咪没有,但是有小狗狗,小狗狗也很可爱的。”
黄千玦托腮,卷翘睫毛颤动,像是扑扇翅膀的蝴蝶。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当初她和凌霁敞开天窗说话后,他不是普通小猫,必然不能继续养下去。在他们去找白宪的前几天,就随口胡诌,称找到小猫的主人,要送回去。
她不由心尖一软。
身子往前一靠,黑色长发如瀑布垂落折叠桌上,巧笑倩兮。
云弦挠了挠脑袋,发现姐姐很开心,眼睛亮闪闪,像是想起开心的事,道:“本来我俩还担心,带回来一只小狗狗,妈妈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结果妈妈大手一挥,说,三只都养了!”她踮起脚尖,踩在椅子上,胳膊向外张得大大的。
“奶奶也同意我养了。”出阳嘻嘻笑道。
但黄千玦本有些感动的心,倒是冷静下来。她来到院子之前,妈妈还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千万别心软,一定要让他们认真写作业。结果到头来,最宠两个小家伙的,还得是妈妈。
她不免觉得好笑。
约莫半个小时,黄千玦料想:玩够了,该接受作业的洗礼了。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写作业吧。”
“啊!”
云弦、出阳惊叫,像只蔫巴巴的花朵,迅速枯萎下去。
三位肥妲己不懂作业的可怕,嘻嘻闹闹地扑咬追赶,滚来滚去。
小黑狗随口咬下一朵绣球花,一不留神,脚一滑溜,滚进黄千玦怀里,绣球花瓣洒满一身。
黄千玦捏起一瓣绣球花瓣,诱哄似的,在小狗鼻前上下扇动。小狗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花瓣不放,鼻尖湿润,贴着黄千玦的指尖。
***
荆南路24号。
凌霁一身笔挺黑色制服,底下白衬衫黑领带,身材颀长,眉骨压眼,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气势,但手里却违和地捏着三球冰淇淋,不知味地舔着。
某位同事路过,笑着打招呼:“终于回来工作了啊。”
此时,笑不符合他心情,哭的话,也离谱了,他只好随口“嗯”了一声。
他生平头一次觉得上班难挨,毕竟以往,他在哪里,都不耽误他吃冰淇淋。
莫名烦躁,他三两口吃完冰淇淋,快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走廊上围着一群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像群嗡嗡吵闹的蜜蜂。
他冷声问道:“挤在这里干什么?”
“凌副,你回来了,有人找你。”某人答道,讪讪地往外一退,指尖朝里一指。
其余人见状,让出半圆。
凌霁这才看见来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老头衫,大裤衩,脚踩凉拖鞋,面容却极为精致,皮肤白皙,长发及腰,鼻梁高挺,额前一缕长发贴着鼻尖,睫毛纤长,落下蒲扇般的阴影。
不似人间客,似天工造物。
脚边放着鼓鼓囊囊的大麻袋,一根粗绳捆绑,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少年笔直地站着,呼吸均匀,睡得香甜无比。
之前围成一堆的人惧于凌霁周身的气势,如鸟兽般散去。最开始回答的那人待在原地,准备同凌霁解释,但见凌霁冲他摇头,他挠了挠鼻尖,离去。
只留下凌霁一人。
但他没叫醒少年,任由少年站着睡觉,自己进去办公室,处理这两个月堆积的公务。
约莫一个小时左右。
办公室门被推开,少年嘴里哼哧哼哧喘着气地拖着大麻袋进来,拖到沙发旁,他便立刻松开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屁股摊在沙发上,身子往后一靠。
“怎么不叫醒我?”他一面说,一面打着哈欠,眼尾挂着泪花,随时能睡过去。
“想找我帮你除草堆?想都别想了!自己勤快点,每天嘴里吐点口水,都不至于窝在脏水坑里!”凌霁放下手里的黑色水笔,冷漠无情地拒绝。
凌霁瞥了眼少年,想起当年自己处理某件公务,去到某处深山旮旯,误入一处水潭,遇见这只独居的幼龙。
水潭上浮着乱蓬蓬的杂草,少年当时缩成泥鳅大小,盘在杂草上面,睡得昏天黑地,与周边的流水、山峦、密林几乎融为一体。
若不是被无辜波及,估计少年眼皮睁都不会睁,静待风平浪静,安眠至世界尽头。
不。
甚至是被波及了,也纹丝不动。若不是自己将他拎起来,少年当真就要睡死在那搅动风云的水龙卷里。
少年此时咧嘴一笑,“我自己能处理。”
说完,解开一旁的粗布麻袋,露出里边的嫩生生的瓜果蔬菜,“我还给你带了感谢礼物。”
凌霁意外挑眉,姗姗来迟的谢礼?
紧接着,少年又道:“但是我碰上大麻烦了,需要你的帮助。”
但嘴里说着自己遇见麻烦,语气却波澜不惊。
凌霁蹙眉,对此怀疑。
他到底要搞什么幺蛾子?
少年眨了眨自己的眼睛。
似乎极为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