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初夏。
南太平洋的某个私人海岛群,迎来了它近百年来最热闹的一天。
碧空如洗,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色,与宝石蓝的海水在遥远的天际线交融。两座郁郁葱葱的私人岛屿,隔着一片风平浪静的海湾遥遥相望。
此刻,两岛之间的海面上,一条独一无二的“路”正在晨曦中熠熠生辉。
四十六艘纯白的帆船,两两一组,通过缠绕着新鲜藤蔓与娇嫩花朵的浮桥连接,构成了二十三段漂浮于碧波之上的华美乐章。
每一艘船都经过精心装饰,雪白的帆收起,桅杆、船舷、甚至甲板上,都铺满了盛开的各色鲜花——象征炽热爱意的红玫瑰、纯洁无瑕的白百合、优雅永恒的香槟色郁金香,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热带兰卉与绿叶藤蔓,织就了一条绚烂夺目的鲜花之路。
海风拂过,带来沁人心脾的芬芳,花瓣偶尔簌簌飘落,在澄净的海面上点出细微的涟漪。
这条花路,一头连接着程榭所在的“启程岛”,另一头,通往君谦等待的“彼岸岛”。
启程岛的海滩边,一座临水的玻璃亭内,程榭已经穿戴整齐。
他一身量身剪裁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颀长,领口没有系领带,而是搭配了一条暗蓝色丝绸领巾。
五年时光褪去了他最后一点少年人的青涩,轮廓更加分明,眉宇间多了些沉稳,但那双眼眸望向窗外那片无垠之蓝时,依旧亮得惊人。
方知染站在他身后,仔细地替他整理着本就不存在褶皱的衣领,眼眶有些微红,嘴角却高高扬起:“我们小榭,今天真好看。”
“妈,”程榭无奈地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别弄了,够帅了。”
“臭美。”方知染嗔怪地拍了他一下,目光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紧张吗?”
程榭挑眉,语气是惯有的张扬:“有什么好紧张的?不就是走过去把那家伙套牢嘛。”
话虽如此,他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烫。
无名指上,那枚五年前在新岛的星空下由君谦亲手为他戴上的求婚戒指,已经被暂时取下,等待着稍后仪式上,被另一枚更具分量的戒指替代。
“小谦在那边肯定也准备好了。快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吉时将至。
他登上了为首那艘最大的被鲜花簇拥的“花船”,程榭站在船头,海风撩起他精心打理过的额发。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船队开始缓缓启动,破开平静的海面,向着对面的岛屿驶去。悠扬的小提琴声从不知何处的音响流淌出来,飘荡在海天之间。
亲友们分布在沿途的一些花船上,笑着向他挥手,抛出祝福的花瓣。阳光碎在粼粼波光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空气中浓郁的花香几乎要凝成实质。
行至中途,程榭沉浸在即将见到君谦的期待与这片绝美景致中时,一艘不起眼的小型花船缓缓靠近。
船上站着一个穿着素雅长裙的女孩,裙摆是白色,她的面容隐在一顶缀着鲜花的宽大草帽下,看不太真切,只感觉气质非常干净,带着一种……不属于这片喧嚣的宁静。
她手中捧着一束极其特别的花,是由几种程榭从未见过的花朵组成——花瓣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质感,边缘泛着极淡的蓝紫色光晕,中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碎金般的小花蕊,整体散发着一种清冷又神秘的幽香,与周围浓烈甜腻的花香格格不入。
女子将花束递向程榭,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约定。她的手指纤细白皙,腕间戴着一串由某种深色珠子串成的手链,但程榭没看清。
“祝你幸福。”她的声音很轻,好像有些压抑的颤抖。
程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花束:“谢谢……”
他还想说什么,比如问对方是谁,是哪边的亲友,但这艘小船已经轻巧滑开,汇入其他的花船之中,转眼就失去了踪影。它的离开和它的出现一样,悄无声息,仿佛只是海浪一个无心的推送。
程榭握着那束奇特的花,低头看去,那清冷的幽香钻入鼻腔,让他因激动和紧张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试图回想那女子的样貌,却愕然发现,脑海中一片模糊。草帽下的脸,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凝聚成一个清晰的形象。
只记得那洁白的裙摆,和那串没看清的深色手链,以及……这束花。
怎么回事?他微微蹙眉。是太阳太晃眼了?还是自己太紧张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刚刚还跟他说过话,送了他花,怎么转瞬间就连脸都记不起来了?
他皱了皱眉,又很快松开。
或许是某位不愿透露身份的朋友的祝福?在这个特别的日子,任何奇迹似乎都值得被接纳。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冰凉的花瓣,将这份神秘的礼物小心地捧好。
本来没打算拿捧花,这样似乎也不错。
花船缓缓靠向属于君谦的那座岛屿码头。
码头上早已是人头攒动,欢呼声、口哨声、相机快门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而在所有目光的焦点处,君谦长身而立。
他穿着与程榭同系列但细节略有不同的白色礼服,身姿挺拔,五年时光将他眉宇间的清冷沉淀得更为深邃内敛,唯有在看到程榭乘坐的花船缓缓靠近时,那深邃的眼底才骤然迸发出无法掩饰的灼热光芒,如同阳光下融化的冰川,温暖而汹涌。
程榭的心跳在那一刻奇异地平复了下来。他握着那支来历不明的蓝色绣球花,船刚停稳,还未等他迈步,君谦已经几步上前,在众人的哄笑和起哄声中,直接伸出手,将他稳稳地从摇曳的小船上接引到了坚实的地面上。
“哇哦——!”
“新郎官等不及了啊!”
“快看君谦那眼神!”
哄笑声更大,夹杂着善意的调侃。程榭耳根发烫,瞪了君谦一眼,低声道:“你能不能稳重点?”
君谦的手臂牢牢圈在他的腰间,低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等了五年,够稳重了。”
他的目光扫过程榭手中的捧花,微微一凝,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但并未多问,只是牵起他的手,紧紧握住。
两人并肩,沿着铺满白色细沙和花瓣的小径,走向岛屿中心那处面朝大海的婚礼仪式场地。宾客们分坐两侧,脸上都洋溢着祝福的笑容。方知染和温疏梧坐在最前方,互相握着手,眼角闪着泪光。
婚礼仪式在面朝大海的草坪上举行。没有神父,由他们共同尊敬的范晔担任证婚人。
蓝天、白云、碧海、繁花,共同见证着这一刻。
两人站在花门下,面对着证婚人。
“君谦先生,你是否愿意与程榭先生结为伴侣,无论顺境逆境,富裕贫穷,健康疾病,都爱他,珍惜他,直至生命尽头?”
君谦的目光牢牢锁住程榭,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清晰而沉稳:“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