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共轭变回来了?”
夏油杰像只看见玩具被还回来的狐狸,轻快地凑到两人中间。
那枚曾经幻化成向日葵胸针的古朴羊皮卷,此刻正被一根漂亮的墨绿色发带妥帖捆着,躺在白发少年手心。
他三两下解开精致的墨绿色蝴蝶结,小心翼翼地将羊皮卷展开。卷面上,曾用鲜血书写的契约早已无影无踪,只余下岁月加深的泛黄印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五条悟墨镜后的眼睛开心地眯了眯,他将卷轴收好,看向倚靠在窗边的蘑菇头少女:“硝子,他们的代价是什么?”
“伤害平摊……”家入硝子的语调一贯的慢悠悠,仿佛早读呆板念课文的中学生。
这四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夏油杰差点原地表演了一个旱地拔葱。
平摊伤害?!和那个刚劲铁骨、肌肉虬结、比他还像个无痛人的前术士杀手,平摊……伤害?!
五条悟脸上的墨镜也唰地下滑三寸,写满难以置信的苍蓝眼眸瞪得溜圆:“哈?!这也太坑人了吧?!老子以后还怎么找他打架?!老子要的是堂堂正正的角力,不是胜之不武的表演赛!老子不接受!啊啊啊啊啊——”
他像只炸了毛的大白猫,就差没挥舞猫爪抗议。
“——单向的,伏黑老师承受葵姐姐的。”
欣赏完两人精彩颜艺表演的家入硝子,这才慢条斯理地吐出后半句关键信息。她顺手撸了一把窝在怀里打盹的猫咪,坐到书桌前的扶手椅中。
“喏,这个给你,去交差吧。”她从松垮的工装裤兜里掏出一叠被暴力蹂躏过的纸张——那是夏油杰拜托她的“体检报告”。
她抬眼看向站在那的黑发少年,他穿着以前买的居家服,185的个子像根被风干了的竹子,松垮地撑得那件四处漏风的衣服,活像服装店里纤细的塑料模特。
“夏油,”家入硝子清亮的声音沉了些,“再靠营养针和葡萄糖吊命,我可不会帮你弄虚作假了。”
说到底也称不上弄虚作假,顶多不过家入硝子的医嘱说的艺术了些,但其实她也不知道。
夏油杰扬起一个安抚的笑,狭长的狐狸眼在夏日的余晖下弯成温柔的弧度:“谢了,硝子。他们……没怀疑什么吧?”
“哼,”家入硝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眼里却杂着藏不住的忧虑,“伯父伯母从中医院给你开了几服补药。你再这副样子,他们就该去寺庙请香灰水了。”
“别生气了,硝子。”黑毛狐狸像是没把这些放在心上,温和地勾了勾球球的下巴,“来,球球,快帮我哄哄姐姐。”
棕发少女无声叹了口气,这口气又沉又闷,像心血管里塞了团棉花。
“我该感谢得亏五条这个笨蛋半撒娇半强硬的让你进食,多多少少给我这个可怜、倒霉、分生乏术、偶尔还要赚外快的医生减轻了点麻烦吗?”
黑发少年难为情的抿了抿唇,无奈地拖长了音调,带着点讨饶的意味:“硝~子~”
家入硝子冷漠地打了个禁止手势,利落切断话题,指着楼下:“你最好别让我在医务室再看到你,伯母叫你下去喝药。”
一旁默不作声的五条悟支棱着耳朵,把最后一点薯片渣豪迈地倒进嘴里,发出嘎嘣脆响。等到夏油杰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才像解除封印的橡皮糖,“咻”地一下弹到家入硝子身边。
蘑菇头少女抱着胳膊,有点不想搭理他。
“硝~子~”五条悟黏糊糊地扑上来,熟练地揪起她两缕棕色发丝,意图将它们用手掌圈成幼稚的双马尾,“别这么绝情嘛~~~”
“走开!一身汗臭!”
家入硝子烦躁地推开这个大型抱枕,噌的起身。她几步跨到敞开的窗边,掏出烟盒,熟练地弹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叼在唇间。
那个平时一定会聒噪地叫着“硝子抽烟好臭快离我三米远”的五条悟,此刻像只最乖顺的大猫,讨好地凑上来,摁开打火机,荧蓝的火苗稳稳递到烟前。
烟雾袅袅升起,家入硝子深吸了一口,烟草的辛辣沉入肺腑,似乎能压下心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苦闷。
她望着窗外,声音闷闷的穿过烟雾:“……你们俩的事真不想掺和,两个超级大麻烦。”
五条悟立刻夸张地撅起嘴,声音能扭出麻花来:“硝子你个渣女,怎么能抛下可怜的悟酱和杰酱~”
“信不信夏油听到了回来揍你,两个小学没毕业的笨蛋。”
“那咋了,老子和杰天下第一好!老子撒撒娇,毛豆生奶油喜久福他还不是乖乖递上。”
五条悟扬着下巴,一副得意洋洋的蠢样。
窗外的蝉鸣聒噪地灌进来,家入硝子弹了弹烟灰,插科打诨也疏解不了心里乱成一团的燥意。
咒术师五感发达,即使隔着一层楼板,也能清晰地捕捉到楼下担忧温和的叮嘱,和少年乖巧无奈的应和。
心情愈发烦闷,像夏天燥闷沉沉的雨,只站在沿下旁观都觉得沉闷窒息。
她记得夏油杰吃饭时勉强的神情——少年坐在饭桌旁低垂眉眼,机械地将食物送入口中。每一次麻木的咀嚼都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偶尔难以掩饰的反胃,被他快速吞咽的动作强压下去……
这些画面像针一样扎着家入硝子的眼睛。
他怎么能觉得……他们怎么能觉得可以瞒过自己?!
这是她需要全力守护的病人。
这是她朝夕相处的同期好友。
可她的反转术式在他这里失灵了。她翻遍医书典籍,一遍又一遍用各种手段进行检查。冰冷仪器给出的数据,最终只指向了低血糖、营养不良、血压偏低这些苍白无力的诊断结果。
生理指标一切正常?!她多希望这真的只是厌食症,是经年累月吞咽那肮脏咒灵玉带来的必将到来、不过提前恶果。
如果只是厌食症该有多好?
这近乎卑劣的希冀在心底角落滋生,带着苦涩的难捱。
至少那是医书上有迹可循的难题,是她可以尝试用专业和耐心去对抗的敌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拿着钝器的愚人,对着无形的结界徒劳挥舞,连病灶都触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活力和生气自他身上悄然流逝。
烟草的味道混着窗外闷热的空气,吸进肺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酸楚无声地蔓延上来,细细密密,如同藤蔓紧勒着心脏。
一个是把自己封在厚厚的壳里,把所有苦痛和挣扎都咽进肚子,留给她一个看不懂的微笑的笨蛋狐狸!
而这个呢?
她的目光犀利扫过旁边唯唯诺诺站着的五条悟,这家伙捕捉到自己的目光,双脚用力一碰,昂首挺胸地站成军姿
——而这个,是个明明洞察一切,却配合着演出,将她隔绝在风暴中心之外蠢货猫咪!
“朋友”这个词在舌尖盘旋,却在尝出温暖的瞬息利落滚下喉口。
难道在他们共同构筑的、名为“最强组合”的壁垒里,自己永远扮演的就是那个被动接受结果、递送药瓶、出具假报告的工具人?难道在他们眼中,她就如此脆弱,脆弱到不值得被托付,必须被排除在真正危险的真相之外?
“硝子真的很辛苦了,很抱歉还要硝子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