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那双化雪的眼睛真诚地看过来,是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真诚,但眼里其实没有什么愧疚,有的是一种担忧的关怀。
家入硝子有点尴尬,不动声色低头,发丝垂落,遮住她不听话的眼角。她掐掉烟,从兜里翻出预先准备好的采血管——这是五条悟之前私下郑重托付她,借由体检名义多抽的一管血。
“你最好别死了……”
“硝子不用担心啦,”五条悟用力按了按家入硝子的脑袋,她的发丝被自己先前抓的翘起了两缕,五条悟不动声色的将它摆回该待的位置,“单向生命共享的代价是单向伤害共享……平衡永远是咒术不变的法则。”
“虽然实质偏颇,但果然形式上依旧维持着这一定律,不大可能收取的代价是老子的生命。”
家入硝子把头上作乱的手拨下去,冷静指出:“你知道吗?类比推理只是个或然推理,而你还只有一个先例。”
五条悟猫猫转圈,趴回床上,好巧不巧压住了球球,他无视身下的喵喵乱叫张开爪子,比出八根手指,“别担心,老子有八成把握,”他翻过身看着楼下,嘿嘿笑起来,“老子已经开始隐隐期待代价了。”
当夜,浓稠的黑暗沉甸甸地压在窗外。夏油杰呼吸平稳悠长,睡得很沉,一条胳膊还细心地搭在五条悟背上,带着暖烘烘的体温。
五条悟睁着那双莹莹亮光的眼睛,确认枕边人彻底睡熟后,开始了他的秘密行动。
第一步是摆脱那条手臂,像是面对一个线路复杂的炸弹那样,他屏住呼吸、极其缓慢、一点一点地将那条手臂从自己身上挪开。
完成步骤一,他松了口气,紧接着像条离水的鱼,一点点扭动身体,试图从被褥的束缚中滑出去。
然而单人床的空间实在有限,一条腿刚探出去,另一条就踢到了夏油杰,伴随着一声低响,五条悟像只□□一样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的僵住了。
能惊动夏油杰的是声音,五条悟小心翼翼直起上身,猫猫探头,雪白的耳尖抖了抖。
几秒钟后,床上传来夏油杰翻身含糊的呓语,呼吸很快又恢复了平稳绵长。
“呼……”五条悟这才敢无声地、长长地吁了口气,他揉了揉撞得发酸的鼻子,从地上翻坐起来。
摸索着按开手机,将屏幕光按到最低一档,在如同萤火般极其微弱的灯光下,他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看起来历经沧桑、边缘磨损严重的羊皮卷。
五条悟神色罕见的专注,婴儿蓝的眸子在微光里灼灼生辉。他伸出修长的食指,指尖咒力凝练如刀,毫不犹豫划破指腹。
——力道控制的很好,血流了一个纸杯底就停住了。
他拔开试管塞,将暗沉的静脉血混入其中,用手指搅和了一会,又谨慎等待了半分钟,这才做贼一样,缩在床沿投下的阴影里进行自己的创作。
空间狭窄,羊皮纸只能屈尊摊在跪坐的腿上,字迹不可避免地歪歪扭扭挤成一团,充满了“再不写完老师就要收卷了”的潦草。
龙飞凤舞地签好彼此的大名,他就着手上的血迹,行云流水地在自己的名字上面,按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了乙方签名处——“夏油杰”。
五条悟下意识舔了下嘴唇,目光投向了床上那个熟睡的身影,感觉比和杰做快乐的事时还要紧张。
他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爬到床的另一边,蹲在了夏油杰的枕头旁。
熟睡的少年侧颜沉静,长发散落在枕上,显得异常温顺。五条悟看着看着,手指头有点痒,想去找找那缕标志性的刘海到底藏在哪堆头发下面……
晃晃脑袋赶紧把危险想法甩掉!他视线下移,落在了夏油杰搭在枕边、指节分明的手上。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像研究珍稀古玉一般地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轻柔地捏住夏油杰的食指,把它从蜷曲状态掰直。
捏着纤细的指尖,小心翼翼抹上自己手上的血墨。然后,用另一只手稳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指尖精准地按在了乙方:“夏油杰”的名字上。
嗡——
就在最后两处血痕烙印上的瞬间,一声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低鸣响起。羊皮卷表面流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光——快得像是错觉——又瞬间隐没。
五条悟捡起静静躺在榻榻米上的小小物件——触手冰凉,坚硬。
“悟,这是送给我的吗?”
天还没亮透,夏油杰的生物钟让他准时睁眼。意识刚回笼,就看到床边杵着一个熟悉的白毛身影——五条悟正捧着一个红丝绒小盒子,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满脸都写着“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五条公主难道不是不睡到日上三竿不会起吗?
“铛铛铛铛~Surprise!” 五条悟迫不及待打开盒子,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
深色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枚椭圆形耳钉,质地深邃,乍一看不显山露水,但细看却仿佛蕴藏着沉凝的能量,如同某种古老生物收敛了锋芒的眼瞳。
“耳朵上的还没带多久呢。”
夏油杰摸了摸自己左耳垂上那枚五条悟生日时送他的克什米尔矢车菊蓝宝石耳钉——家入硝子当初帮他打耳洞时吐槽过它制作的心酸之旅:这幅耳钉是原先五条悟准备的其中一只改制的,原先那副被家入硝子打了回去,她很担心夏油杰的耳垂变成剪刀。
五条悟脸皱了一瞬,像割了块心头肉:“哎呀!你可以一只耳朵戴这个,另一只耳朵戴新的嘛!混搭,双倍的帅气!”
夏油杰失笑:“不行,一边一个,奇奇怪怪的。”他拿起那只新耳钉看了看,又问,“新耳钉怎么只有一只?另一只被你落在哪个角落了?”
“怎么可能弄丢!老子做事最靠谱了!”五条悟立刻反驳,从裤兜里摸索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黑色耳钉,“喏!都在这儿呢!”
“不行……”
“今天必须换这个!”五条悟语速飞快地打断他后面的话,他耍起赖来,一把揪住夏油杰的手腕后仰,一屁股坐在地上,像只执拗的雪豹,抱着胳膊死命不撒手,一边晃一边嚷嚷着:“不换就不让你起床!我就在这发芽了!”
大清早就上演了一场幼稚拔河表演的单人床吱嘎作响。
夏油杰最终依言换上了这对深邃如夜的椭圆耳钉,纯粹的黑色安静缀在那里,为他沉静温和的侧脸平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锐气。
“怎么样怎么样?”五条悟瞬间满血复活,扒着床沿,脑袋探过来,一双蓝眼睛亮得惊人,“就说老子眼光天下无敌!戴着多酷!简直帅呆了有没有!”
“谢了,悟。”这幅耳钉确实比上一幅戴着令他自在很多——不仅颜色低调,更因为不用那天走在路上,突然丢了东京某套别墅。
左右耳的耳钉款式一致,材质肉眼端详相差不大,但不知是不是夏油杰的错觉——左边那只戴着莫名要更暖和一些。
他没有细想,只当是耳钉被五条悟滚烫的掌心温热过。
只是当拂过耳钉的手指自然滑过鼻尖时……
黑发少年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耸耸鼻尖仔细嗅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一旁正洋洋得意摇着尾巴、等待被夸奖的五条悟,捕捉到这个细小的动作,脸上的灿烂笑容瞬间凝固,他微不可察地瞪大眼睛,猫猫缩脑袋地蹲在床边。
夏油杰拧眉喃喃:“奇怪,手指上怎么有一股味道?”
五条悟下巴缩进衣领里:因为昨晚房间里没找到湿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