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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八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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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大长老声音压得更低,嘶嘶作响,带着隐秘的紧张。他移开目光,枯枝般手指攥紧拐杖,转身,脚步刻意放慢放重,木拐杖“笃、笃”敲在地面,朝村落深处走去。

夏油杰脸上挂起温和有礼的微笑:“您好,老先生。我们是接到报告,前来处理贵地近期发生的异常事件……”

长老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耳聋,拐杖声敲得更重更慢。

“喂,杰,刚刚那个中年人,就是山上那个。”五条悟压低声音,勾了勾夏油杰的手指,又说,“我对这种规矩比五条家还多的祭祀没什么兴趣。你跟着那个老头去看看他们在搞什么把戏,我自己去转转。”

他指了指村落深处,“报告里说的那条‘泛滥的河’在西边,我去瞅瞅。”

夏油杰知道五条悟的性格,强行让他去参加那种压抑古板的仪式反而可能坏事。他略一思索,手掌在五条悟胸口一抚——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形似黑色甲虫的咒灵出现,它乖巧地趴伏在五条悟的衣服上,像是一枚小巧奇特的胸针。

“带着这个吧,它会带你找到我。”

五条悟捻起小甲虫,嫌弃地看了看:“噫惹,有点恶心。”

话虽如此,他还是随手把它放在了自己领口内侧。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旁边狭窄曲折的小巷深处,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夏油杰加快脚步,追着“笃、笃”声而去。那声音仿佛引导,又分明绕路。

穿过迷宫般曲折的小路,两旁是紧闭的、蒙着厚厚灰尘的纸窗,饶是夏油杰嗅觉不佳,也能闻到空气里中线香和陈年草药的甜腥味,不浓,但令人隐隐作呕。

长老在村落中心停下脚步。这里是一个用大小不一、边缘粗糙的深色石板铺就的圆形广场,石板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枯黄的杂草。广场正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石像,瞬间攫住了夏油杰的目光。

——子安地藏像,高大粗粝,雕刻风格古拙原始。

足有三四米高的地藏头微微低垂,面容模糊不清,嘴角向上弯起怪异僵硬的弧度,似笑非笑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气。单掌竖于胸前,另一只手臂向下探出,石雕手掌巨大,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古朴破败的村落,石象不可避免地布满风雨侵蚀的坑洼和裂纹,其表面却被信徒恭敬虔诚地擦拭得异常干净,没有一丝灰尘或苔藓。

广场中央的台阶下,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他们沉默自动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拨。

男人大多穿着深色破旧和服或劳作服,站在靠前的位置,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疯癫狂热。女人穿着颜色更灰暗、样式更简陋的衣裙,低头挤在边缘和后方,像一群无声影子。孩子们被母亲死死拽在手里,噤若寒蝉,只有眼珠不安转动。

整个广场笼罩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几个身着黑袍、表情肃穆的中年男人上前,村口所见的那个人恰在其中。

他们合力抬上一个巨大的草垛。那草垛用枯黄得发脆的稻草和深色、带着韧劲的藤蔓紧紧捆扎而成,形状却异常纤瘦扭曲,秸秆横七竖八地戳出来,显得仓促而潦草,仿佛在匆忙中勉强凑合而成。

男人们沉默地将草垛,小心翼翼放置在石像那只向下探出的巨大石掌下方。

大长老已经走到了人群最前方,背对着地藏像,面向村民。他举起手中的木杖,用一种古老而晦涩的语调开始吟唱着什么,声音嘶哑,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站在他身后的几位衣着相近的老者紧闭着双眼,嘴唇翕动,喃喃附和着那不成调的吟唱。

祭祀开始了。

没有鼓乐,没有诵经,只有长老们单调的吟唱和村民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稻草的干涩气味和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阳光似乎无法穿透广场上空的阴霾,整个场景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线中。

夏油杰悄然混入人群边缘,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隐晦的目光扫过那些狂热麻木的脸孔。

就在这时,夏油杰感觉衣角被一只小小的手轻轻拽住。他低头,正对上小樱花那双带着怯意和好奇的大眼睛。她不知何时从母亲身边溜过来,怀里紧紧抱着阿树的一条胳膊。

夏油杰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你叫小樱花,对吗?”

长老的吟唱似乎告一段落,他转过身,对着地藏像深深鞠躬。村民们也跟着齐刷刷地弯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操控的木偶。

小樱花怯生生地点点头,又飞快地看了一眼正在行礼的长老和村民,似乎怕被发现。

“别怕,”夏油杰轻声问,“这个祭祀……是在做什么?”

小樱花眨巴眨巴眼睛不说话,就在夏油杰以为她不会开口或者不敢回答时,慢吞吞小声说道:“是在…供、供奉子安……大人”,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和拼凑词汇,“他会、保佑村里…风、风调雨顺……安宁、繁、繁荣……”

夏油杰耐心地听着,知道这个小女孩需要时间思考和表达。

小樱花依旧拽着夏油杰衣角,仰着小脸,踮脚努力凑近,用特有的慢半拍结巴气声说:“大…哥哥……你不是、是村里人……”

夏油杰微微弯腰,表情温和无害:“嗯,我们从外面来的。”

就在这时,长老的吟唱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急促!他猛地转身,指向那个巨大的草垛!

几个强壮的村民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手里举着火把。

火焰,瞬间点燃了干燥的稻草。

五条悟双手插在裤兜里,悠闲地走在八泽村西侧的小路上。脚下的泥土路坑洼不平,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和低矮的树林,空气里那股陈腐的气息似乎淡了些,但空气依旧沉闷,总让人感觉吃了一嘴灰尘。

他很快找到了那条所谓的“泛滥的河”。

那只是一条……溪?或者说,一条稍微宽一点的山涧。水流确实有些湍急,带着山泉的清冽,哗啦啦地冲刷着河床上的卵石。

河岸两侧有明显的被水流冲刷和浸泡过的痕迹,泥土湿润,一些低矮的草木倒伏,靠近水面的地方还能看到水位曾经高涨时留下的水线印记。

五条悟蹲在岸边,手指捻起一点湿润的泥土,六眼细致地分析着。水位确实在近期有过明显的上涨,而且幅度不小,应该是前几天的暴雨导致的。

但是……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条河河床不宽,水流虽急但深度有限,即使在最高水位时,也很难使“数人”失踪。

五条悟直起身,锐利的眼睛眯了眯,提起兴致,沿着河流向上游走去。

广场上的祭祀已接近尾声,夏油杰有点在意那个草垛,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小樱小手攥紧他衣角,大而有神的眼睛看向广场中央越烧越旺的草垛,橘红火光照亮她半边小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转头,小脸困惑,带着孩童天真不解:“早稻…姐姐……前两天还、还和我玩翻花绳……”她歪着头努力回忆,“她说给、给我……摘后山的红、红莓果,可、可是……”

稚嫩的声音慢吞吞,带着委屈的嘟囔,“……不见了……找不、到……”

“不见了?”夏油杰心一沉,“谁不见了?早稻姐姐?”

小樱花用力点头,小嘴扁了扁:“嗯……不见了,前天、天……她还在、在的……”

她的小手无意识绞着夏油杰衣角,眼睛里只有空洞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可是…红、红莓果……还没、没给我……”

小樱花犹豫了一下,期待地问新的哥哥:“哥、哥哥……你可以…和我玩……翻花、花绳,陪我摘……红莓果、果吗?”

夏油杰温柔的摸摸小孩枯黄的发尾,温声答应他:“好,有时间哥哥就陪你玩翻花绳,摘红莓果。”

红莓果就是草莓,只是有些地方还是习惯另一个叫法,来的路上他看见了几从,盘算着什么时候去几摘篮子来。

瘦弱的草垛在火焰中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稻草,浓烟滚滚升起,扭曲了空气,也将地藏菩萨那模糊而漠然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更添几分诡谲。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小樱花捂住鼻子。夏油杰看见她的动作,抿了抿唇。

村民们依旧沉默地伫立着,火光在他们麻木的脸上跳跃,眼神炙热而空洞,渴慕地望着那团吞噬一切的火焰。

长老站在最前方,木杖拄地,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在火焰的咆哮中显得微弱而诡异。

夏油杰揽着小樱花,小樱花抱着阿树站在人群边缘,少年眨了眨眼睛,火焰汹涌狂舞,那草垛似乎动了一下,也变得扭曲迷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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