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可以被填平?
不,不是错觉!
河岸线在极其缓慢,但确确实实地蔓延!
电光火石之间,一切线索串联。童子推倒石塔是一种维持领域运转的平衡机制,更是一场心理赌局!
解决之法,唯有自己推倒自己的石堆,精卫填海般填平河面。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中成型。他猛地转向阿树:“如果不堆了?如果我们自己把石堆推倒?全部推倒?!”
阿树看着他,坚定地点点头,然后抬起手,不是指向自己的石塔,而是指向河岸边缘,那些散落的、尚未被河水完全淹没的石子堆。
“推进去,河窄……”
对岸的神像突然剧烈晃动,飞速移位,像是被人驱逐追打的老鼠。河滩上所有低头弯腰的灵魂,动作都齐齐一顿,茫然抬头。
五条悟应该已经进来了,但自己却没有看到他,为什么?
镜像空间!
一个词如同惊雷般在夏油杰脑中炸响!这个领域,是镜像的!他所在的东岸,五条悟在的西岸。
而地藏像的晃动……是因为它在西岸遭受了攻击,影响同步到了东岸的投影!
“悟!”夏油杰失声喊道,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那家伙……千万别乱来!
西岸·五条悟
轰!暗红光束被「苍」抵消。地藏的攻击接踵而至,道道暗红光束如疾风骤雨,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射来。
五条悟身形若鬼魅,在密集的光束中极限闪避。但攻击太快、太密,自带锁定,不击中目标绝不消失。
空中红光越积越多,织成毛线团般细密的小球,将五条悟裹挟在内,期间仍有源源不断的红光汇入进来。
嗤!
暗红光束擦着腰侧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嗤!
左臂皮开肉绽,森森白骨隐现!
五条悟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沁汗。无下限对精神和咒力的消耗是巨大的,加上高速移动和不断释放「苍」,他的咒力储备在飞速下降。
更让他烦躁的是,每一次他被迫闪避或防御,无法持续攻击压制对方时,河对岸总会有灵魂被底座吸收,成为石像滋补的养料。
“该死!”五条悟咳出一口血沫,眼中凶光暴涨。他不再一味闪躲,悍然反击。用「苍」轰击光束,甚至试图直接攻击底座本体。
轰!轰!轰!
西岸的河滩早已面目全非,如同被重炮反复犁过。那些空茫的灵魂在如此狂暴的战斗余波和咒力冲击下,似乎受到了刺激,动作混乱,惊恐呜咽着本能远离风暴中心。。
小樱花依旧抱着腿弯,呆呆坐在原地,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毫无所觉。
五条悟浑身浴血,高专制服被浸透了大半。他的动作依旧迅猛,咒力依旧狂暴,但那冰蓝色的瞳孔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凝重开始蔓延。
地藏捕捉到了这一点,祂双手合拢,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波动在它掌心凝聚。暗红色的光芒刺目欲盲——
危险!
六眼疯狂预警!电光火石之间,五条悟脑中闪过一个疯狂的想法,索性直接放弃了抵抗!
嗤啦——!!!
地藏全力一击如同烧红的铁钎捅穿薄纸,精准无比地洞穿了他周身渐渐消弭的空间防御,狠狠贯入了腹部!
“噗——!”
身体猛地弓起,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他踉跄后退几步,低头看去。
腹部,碗口大的恐怖血洞前后通透。滚烫的鲜血如同决堤洪水,瞬间染红了脚下碎石。内脏暴露在了冰冷的空气中,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和空茫无力的虚脱。
视野发黑,耳边嗡鸣,连地藏像那再次亮起的猩红光芒都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这濒死边缘,五条悟那被誉为五条家瑰宝的六眼和他的大脑,却以一种前所未有,近乎疯狂的速度运转。
咒力……负面的情绪……凝聚……压缩……负与负的相乘……负向能量……
那么……反转呢?
由负……生正?
东岸·夏油杰
在子安地藏停止晃动那一刻,夏油杰的心跳几乎停止。
子安停下却没有消失……悟,悟呢?!
“悟!”他朝着虚幻的对岸嘶吼。
那个白痴……他到底怎么了?!
不能再等了!
夏油杰猛然转身,目光扫过河滩上那些依旧麻木,或是被刚才震动惊得有些茫然的灵魂,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所有人!听我说!停下!别再堆石头了!”
灵魂们动作一滞,空洞地看向他。
“把你们面前的石堆!全部推倒!推进河里!快!”
“推下去!把石子推进河里!快啊!”
反应寥寥,大多数灵魂依旧不知所措。
“推下去!”
是阿树!他陡然堆倒面前的石塔,然后踉跄扑向岸边,用手、用脚,将散落的石子狠狠踢砸向浑浊的河水!
“你们想要回家吗?!”阿树大吼,“想要离开这儿,就把石头推下去!”
“回家……”
“回家……”
灵魂低声呢喃,无意识的反复念,渐渐有了分别。
“回家?”
“我们还能回家吗……”
“我们要回、家……”
那些苍白透明的灵魂,仿佛星星点点闪烁的萤火,一个、两个、三个……不断加入进来,在岸边与石堆之间徘徊,将那些坚实或高或低的石塔推入河中。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石子落水的声音连成一片,那宽阔得令人绝望的河面,被肉眼可见铺展的河岸覆盖,浑浊的河水退潮般向中心收拢。
对岸那尊巨大的地藏像,在视野中仿佛被拉近许多。它身后的童子霍然转向东岸,空洞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这些摇摇欲坠的魂魄。
有效!真的有效!
夏油杰心中狂喜!他一边自己也冲到岸边,用咒力卷起大片的碎石抛入河中,一边继续大吼:“快!继续推!把石子都推进去!别停下!”
河面收拢的速度越来越快,当宽度收窄到只有原来一半时,岸边已无石子。夏油杰猛地抬头,看向对岸——那不再是虚幻而遥不可及的存在,而是近在咫尺地展开。
然后,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片同样灰白,却如同地狱般的河滩。
看到了河滩上那个触目惊心的身影。
五条悟。
他躺在狼藉的碎石中,白色的头发被血污黏成一绺绺,那身衣服被鲜血完全浸透,碗口大的恐怖血洞贯穿腹部,鲜血还在汩汩外涌。
现实与梦境重合,夏油杰目眦开裂,眼角淌下血来。
“悟——!!!”
那声嘶吼,带着撕心裂肺般的绝望和暴怒,响彻东西两岸。
“虹龙!!!”
磅礴的咒力毫无保留倾泻而出,银白的龙形咒灵撕裂屏障,带着焚尽一切的疯狂,朝着河对岸那尊巨大的邪像猛扑去!
“大哥哥!等等!”阿树焦急的声音响起,但夏油杰已经听不见了。
眼见无法阻止,阿树朝着对岸大吼:“小樱花,把你们的石块全部推进河里!快点啊!”
熟悉的声音穿过混乱,小樱花呆呆的眼睛终于有了反应,她爬着,缓慢而吃力的把石子往河里搬。躁动的灵魂目睹一切,仿佛有了主心骨,忙不迭的跟上去。
虹龙裹挟着夏油杰狂暴的咒力,狠狠撞上地藏底座!暗红色的光芒与虹龙的咒力激烈碰撞、湮灭。
红光摇颤、四射,手臂、大腿、脸颊……夏油杰疯狂到不管不顾。
西岸的石子纷纷落水。
另一半河流剧烈翻腾,慢慢如溪、如线。东西两岸的灰白河滩无声汇合,屏障消失,镜像空间——破了!
那尊巨大的邪像愤怒咆哮,河岸弥合,灵境归一,没有了“对岸”的概念,它吸收空白灵魂的能力被剥夺,伤口无法愈合,变得更加狂暴。
看着发疯的地藏和周围惊恐的灵魂,看着濒死的挚友,夏油杰眼睛通红,不管不顾召唤出所有的咒灵:“我杀了你!!”
但他知道,普通攻击效果甚微。
就在这时,阿树站了出来,他的灵魂凝实如生人,声音清晰而响亮:“大家!抱住那个底座!”
吸收对岸空白的灵魂会汲取能量愈合伤口,那吸收平原上清醒的灵魂呢?
那些刚刚恢复清明的灵魂,没有丝毫犹豫,他们如同褪色的旧照片,带着残存的信念与解脱的渴望,义无反顾,前仆后继地涌向地藏像底座那片吞噬一切的阴影!
如同飞蛾扑火,前路是湮灭,却当做归家。
小樱花的灵魂还是残破的,她歪头看了一会,迈着步子也想跟上去,却被阿树一把按住,颤抖的对她说:“你不行!你可以活!”
无数带着信念的灵魂涌入进来,地藏像动作骤然迟滞,那些清醒灵魂的“意识”正在干扰它纯粹由绝望构成的本质!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五条悟沙哑的声音响起,在夏油杰酸涩又惊喜的眼神中摇摇晃晃站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流淌开来,仿佛大脑深处某个一直半休眠的区域突然被彻底激活,过度活跃的思维瞬间跳出所有桎梏,攀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维度。
世界在他眼中不再是简单的结构和咒力流动,而是更深层流动的真理。
身上的擦伤和消耗的咒力瞬间恢复,精力变得无比充沛,甚至满溢出来。
他眨了眨眼,脸上是一种极其好奇,近乎非人的超脱神情。
“哇哦~~”他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感叹词,音调飘忽,“原来是这样啊……负面乘以负面,就能得到正面的能量?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这就是「反转术式」吗?原来这么简单?”
他抬起手,一股蓬勃又蕴含着无限规律的深红光辉凝聚起来。那光芒冰冷强大,却格外温暖,与整个死寂而绝望的河原格格不入。
“悟……”夏油杰声音嘶哑,忍住想哭的冲动,担忧地望着五条悟身上突然变得陌生而神性的气场。
“杰,”五条悟转过头,眼睛亮得灼人,语速快得离谱,“你看,负面的咒力经过精确的碰撞和反转,就能产生这种正面的能量!”
他简直像是在分享一个超好玩的游戏发现。
夏油杰:“……”
很好!他现在确定以及肯定,这家伙不仅学会了新技能,脑子也暂时有点脱线了。
“快点动手!你这发颠的混蛋!”夏油杰吸了吸通红的鼻尖吼道,感觉自己的san值即将跌破底线。
“好——嘞~”五条悟笑嘻嘻地,左手一翻,苍蓝的光晕闪烁,左手与右手的赤红交融,“虚式——「茈」!”
黑红色的能量球缓慢飞出,所过之处空间扭曲,精准地命中那被无数灵魂暂时禁锢、咒力紊乱的子安地藏像。
没有巨响,只有湮灭的绝对沉寂。
地藏像从核心开始崩解、消散。底座崩毁,那些蜷曲其中的灵魂剥离、溢出,如同挣脱茧壳的蝶,恢复成生前最美好的模样,脸上凝固着满足的解脱与宁静。
河滩上,所有前仆后继的灵魂停下了动作,头顶的血色数字骤然消失。他们茫然抬头,看向那温暖的光源。
夏油杰同时出手,精准攫住那逸散的咒灵本源,却没有急于发动术式。
璀璨的光雨中,阿树的身影已近乎透明,那圆满灵魂散发的光芒温柔得如同初融的雪。
他望着夏油杰,脸上灿烂的笑容里,掺进了一丝孩童无法完全藏起的、湿漉漉的悲伤。
“谢谢你,哥哥。”
夏油杰心中阴霾扫空,说:“没事了!坚持住,领域解除了,你的身体……”
他记得山下痴傻的少年。
“杰。”五条悟声音传来,平静淡漠,“没用的。灵魂这么完整明亮,外面□□早死透了。灵魂在这里补全那刻,就是斩断最后联系时。他回不去了。”
夏油杰兀地愣住,难以置信看五条悟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又猛地看向阿树。
阿树点头,笑容歉然释然:“嗯,他说的对。谢谢你们,让我最后能清醒地告别。我现在感觉很温暖,很轻松。”
周围,所有被解放灵魂,开始化为无数温暖光粒,缓缓上升。他们盘旋交织,如逆流星河,又似漫天光羽,照亮崩溃领域碎片。
一场宏大、宁静、悲恸却壮丽的集体羽化。
“大哥哥……”阿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灵魂羽化的簌簌声,“还有件事求你……”
夏油杰的心被那抹悲伤攥紧,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你说,我一定做到。”
“如果可以,帮我告诉姐姐,我不怪她,她以为我不知道,可我是自愿的。”
这四个字,他说得异常清晰。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坦然。
“让她不要愧疚。”阿树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温柔,“一点也不要。”
光点开始从他身体边缘逸散,升腾。
“如果村子让她如此害怕……让她离开这里。”阿树的身影越来越淡,声音也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一路向东,那里有公路。去公路上,去蓝天下,去她一直想去的海边,好好活。”
阿树的灵魂,彻底溢散,彻底汇入那片浩瀚的光海,向着领域破碎后真实世界的夜空,飘散而去,只留永恒的安宁。
“阿树——!!!”
夏油杰伸手,徒劳地抓握着那片空无。指尖只有灵魂羽化时残留的微凉,转瞬即逝。
可我刚答应,就要食言了啊!
“杰,老子看的很清楚,他刚刚笑的很开心哦。”五条悟摇头晃脑地撞撞他的肩膀,整个人兴奋得可怕。
领域彻底消散。眼前,是晦暗又鲜红的祈愿带,它们在夜风中狂舞,与庙宇周遭吞噬一切的熊熊大火归于一体。
火光映照下,在坍塌破碎的庙柱下,静静躺着彻底石化的阿树,和禁闭双眼、不知生死的小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