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先别走,把话说清楚!”
一番令人瞳孔地震的话砸下,夏油杰如同被雷劈中,差点厥过去。看着逐渐虚幻的身影,他崩溃地扑了上去。
什么叫做代入性道具?
什么叫做投放错误?
什么叫做——五条悟知道了?!
炸毁总监部那次,该交代的他都已经向交代了,这次五条悟知道的是什么?
头发丝还在滴水,顺着白皙额头、纤长的鸦羽滴滴落到深蓝的床单上。夏油杰捂住脸逃避,不愿意去信去想那个呼之欲出的唯一正解。
他忽然觉得好笑又有点尴尬。那些刻意捏住鼻子装作被臭到的样子,那些绞尽脑汁想的解释托词,现在回忆起来简直不亚于穿上皇帝的新衣在猪八戒面前辣舞。
什么预言、什么代价、什么结果,此刻统统被忐忑和羞窘霸道地赶出脑子,浑身上下内里煮沸一般滚烫,仅存的念头除了去世就是想死。
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五条悟?
正如祂所言,细想一下夏油杰是知道的。
刚开始是觉得没必要或者说不习惯。从小到大无数次冷遇的经历和遭受的白眼教会他,分享烦恼和诉说苦难在别人眼里和无病呻吟没什么区别。即便后来小林美和给了他很多很多爱,但她的爱犹如一团一团的棉花塞到了打破的玻璃洞里,能够挡风,但也突出了有棱有角的狰狞裂痕。
没有必要让人知道你有多辛苦,多不幸福,多挣扎多痛苦,倾诉是一件和脱光了衣服赤裸站着邀人评判同样难以启齿、尴尬难堪、需要巨大勇气,承担风险巨大的事。
后来他和五条悟成为了挚友,建立了难舍难分的羁绊。在情谊最艰难最岌岌可危和好不容易说开看开的日子里,他仍旧像个锯嘴葫芦。原因里有多少成分是不想让他共担危险,有多少是害怕他给别人带去风险(打杀主使者),已经很难分清了。
或许夏油杰本身就为在五条悟心里占据着独一无二,不可撼动的地位而自骄自傲。这种自骄和自傲是隐形的、未被察觉的,早在他一边怀疑五条悟有没有那么在乎他,觉得自己不值得五条悟这么信任的时候,一边在灵魂深处顽固扎根,潜滋暗长。
他总觉得五条悟不会听了后“啊?!哦”一下就过去,他会帮助他,不带任何同情怜悯的、理性思考方案而非理性采取行动式的,不择手段地拯救他。
这种隐秘却让人难抑欢喜的担忧,在一次次自我厌弃,自我羞愧的中发酵,让夏油杰半夜每每惊醒都唾弃地扇自己两巴掌。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自己是怎么跟发结婚誓言一样和祂形容五条悟的。
唯一、one and only,还有那些压在心底没有说的形容,像什么共度一生的人啊、什么心里的神啊、什么我的爱人啊,不啦不啦的……那个时候沉浸在情绪里没感到什么,现在一想起十根脚趾深插地底,简直想掐死自己。
他简直有些痛恨自己的国语学的不错,那么肉麻的词,他却像写小作文水字数一样编了那么多,真是一点都不害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夏油杰像个类人猿一样发疯大吼,把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掌心。
就在他脖子和脸通红,几乎要被自己烧死时,剧烈的嗙门声响起。
“杰!老子回来啦!给你带了超级牛掰的伴手礼哦!”
伴随着活力过剩的嚷嚷声,白色脑袋探了进来,随即是整个高挑的身影,蛮横撞破了返祖现场。
五条悟捏着一个不断逸散阴冷气息的小球,大大咧咧跨进门,那双璀璨的苍蓝之瞳敏锐一瞥,视线锐利地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最终停留在桌面被书本架高的水晶球上。
“今天任务碰到个超——级有意思的咒灵!”
他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自然地坐到夏油杰身边,暗暗观察他。床垫因突然的重量下陷,让夏油杰不由自主地向他倾斜了几分:“会说话哦!他叫什么真人,术式可以人类灵魂的形状,超恶心的!”
夏油杰勉强挤出笑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啊……嗯,谢谢,悟。听起来是很厉害的家伙,辛苦你了。”
五条悟眉飞色舞地讲述着战斗过程,手舞足蹈地比划自己如何轻松地将那个叫真人的咒灵制服,如何压缩了它的咒力核心作为伴手礼。
夏油杰表面上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应和,心里却乱成一团。
我得假装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他在心里盘算着:先发制人,告诉他我感官退化的事,这样至少能掌握主动权……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五条悟的脸上。自从他掌握反转术式后,他们相处的时间就少了很多。
五条悟总是忙于训练和开发新的招式技巧。夏油杰已经很久没有与他长时间相处,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他了。
五条悟似乎又长高了一些,面部轮廓也更加分明,曾经的那点婴儿肥渐渐褪去。白色睫毛下,苍蓝色的眼睛更加深邃,却一如既往地璀璨透亮。
“然后啊,我跟你说...”五条悟的声音一顿,话题不着痕迹地一转,“其实我之前也见到过一只人形会说话的咒灵,它还敢自称是什么神明,似乎跟杰有很大的渊源呢……”
夏油杰完全沉浸在自我的思绪中,下意识附和:“嗯,确实很特别...”
话一出口,他猛地回过神。
刚才……悟说了什么?
神明……?渊源……?
五条悟停止讲述,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夏油杰感觉自己额头上有水滴下来,分不清是头发上未沥干的水还是冷汗。他缓慢抬头,对上五条悟似笑非笑的眼神。
“不……不是,悟,你听我解释,那个是……”他下意识开口,声音干涩急切,却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辩解语言,最终讷讷地闭上了嘴。
“祂来过了?杰知道了吧。”
夏油杰抿着唇,干瘪地问:“悟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所以呢?”
夏油杰此刻像个犯错的孩子,无措地绞着手。不是不可以诡辩,也不是不可以熟练地转换话题,只是他从五条悟的眼神中察觉到一丝不容反抗的压迫。这是他在警告绝不允许他随意糊弄。
他低声说:“我不想让你担心,而且……而且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我没资格不识好歹地向你抱怨或仇恨什么。”
夏油杰飞快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估算他的愤怒值,接着说:
“其实味觉和嗅觉都无所谓,但触觉退化意味着动作攻击变形、咒力控制失序,意味着我很难再和你比肩,还有……”
“Nothing,意味着nothing。你不会有事,杰你要记住,最强永远是两个人。”
五条悟晃晃手打断他,他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听着,我愿意跟你一起承担任何风险,跟你一起去往未来。这不是因为责任义务或者普通友谊,而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夏油杰只有惊恐,他倏地瞪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悟,悟他……
“你做了什么?”他几乎歇斯底里,又吼了一遍:“你做了什么?”
五条悟俏皮地眨眨眼,状似抱负:“杰没有及时告诉老子,老子也要让杰猜猜。”
刹那间,夏油杰跌坐在地。不说他也猜得到,就近的、最直白简洁、最贴切契合的选择——共轭。
可是为什么呢?谁能告诉他为什么?
什么叫并非出于普通友情?
不普通还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