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秋季干爽,风带几分恣意。五条悟出门时没想着添外套,只习惯穿了件棉白T恤,胳膊露在风里,摸上去有些冰凉。刚踏进宿舍就连打几个喷嚏,他揉揉发红的鼻尖,手里还握着刚从医务室撒泼滚打讨来的安眠针剂。
白发少年随手将额前散乱的白发向后捋去,脚步不带犹豫,径直走到床边,单手掀开那层柔软昂贵的天鹅绒床垫,从床板下抽出一本不厚不薄的黑色牛皮笔记本。他转身搁在书桌上后,人也跟着坐下。
桌子上有些杂乱,拆开的零食和半张写花的检讨书混在一处,油渍晕开一小片。五条悟撇撇嘴,一胳膊将东西全扫到旁边,清出块空地。
在中央仪式性地摆上一只容量惊人的大号注射管后,他利落地将针头扎进一只只小玻璃管中吸满药液,而后眼也不眨地扎进自己的上臂。
微微的刺疼传来,他瞥了眼时钟,右手迅速翻到本子最新一页,记下一行:
天气:阴。时间:15:09:37。□□药物实验第一次。方式:注射。配合药物:无。
此时远在京都的夏油杰手臂蓦地一麻,一阵大风刮过,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漫过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
“怎么了夏油学长?”灰原雄担忧地望过来。
夏油杰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安抚地笑了笑:“没事,大概是风太大了。”
写完记录,五条悟瞄了眼桌上的“罪证”,先起身去卫生间处理掉废弃物。回来时,他凝神运转反转术式,以一种不影响药物发挥的恰到好处的力度,催愈了手臂上的针眼。
“这样就万无一遗失了。”他沾沾自喜地晃了晃脑袋,对自己的谨慎和反转术式的精进非常得意。
自从开始试验药物,他对能量的微观操纵变得愈发精湛,这大概也算是意外之喜。
药效开始缓缓发作,像温暖的潮水漫上沙滩。五条悟没急着立刻躺下,反而往前慢慢翻看起那本笔记。
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录了这段时间的各种“实验数据”:不同药物的剂量、搭配组合、起效时间、身体反应……堪称一份作死大全。他饶有兴致地翻看着,像在阅读什么有趣的探险小说。
一直翻到第一页——皮面和书写名字的扉页之间,夹着那张在如今的五条悟看来堪比婚契的“友谊承诺书”。
白发神子柔软的指腹捻起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许多夏油杰自己都不知道的条款。字迹密密匝匝,大小写得十分克制。五条悟托着腮,随着年岁见长,他下颚的线条愈发凌厉,脸上少年气的软肉渐渐消退,透出几分成熟男人的沉稳。
他嘴角扬起轻笑,摸起桌上的笔,在纸上所剩无几的空隙里补上一行潇洒大字——“毕业后杰答应了和老子立刻结婚”。写完后他像吃到大米的老鼠笑出大牙,乐了半天才将纸夹回原处,本子也稳妥地塞回床垫下。
倦意渐渐浓了,六眼神子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晃悠到床边,正准备卸货般把自己摔进柔软的被褥里,床头柜上的手机却像掐准时机般响起。
“啧……”五条悟极不耐烦地咂了下嘴,摸索着抓过手机,看也没看就按了接听,声音黏糊糊的:“喂——谁啊——”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严厉的男声,带着几分急切的关心。
“岐本医生……什么事……”
五条悟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有件事得让你知道。”医生的语气严肃了些:“我的办公室今天被人翻过,对方目标很明确,搜看了你的病历和用药记录……”
五条悟身份敏感,他的病历绝不可能被自己随意摊开在电脑屏幕上,纸质病历里两种名称相似的用药单更不可能被他不留意放反。
医生的话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五条悟脑中模糊闪过一个臃肿的女性身影。他努力集中精神,想回复一句“知道了,我会处理”,但药效在此刻达到峰值,脑袋突然像灌了铅一样重。
“呃……我……”他试图发出声音,却变成了一串模糊的气音。
对面的医生还在电话那头说着“你自己要小心……”,五条悟却非常干脆的脖子一歪,猛地人仰马翻。
“咚!”
一声闷响,他那颗价值连城的脑袋瓜结结实实磕在了床沿的木头上。紧接着,他整个上半身像死掉的蛇,软绵绵从床边滑落,以一种脸朝下的诡异姿势定格在了地毯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悟?在不在?”夏油杰刚结束任务回来,洗去一身疲惫,手里还提着甜品店推荐的新品。他站在门外,声音里带着些许倦意。
敲了几次,里面毫无回应。
夏油杰皱了皱眉,直接拧动门把手推门而入。下一秒,他就看见了床边那具以堪称行为艺术的姿势瘫倒的白发“尸体”——
某只猫上半身栽倒在床外,脸埋在柔软的地毯里,银白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开,两条长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搭在床沿,仿佛一只被人随手扔掉的昂贵等身玩偶。
“……又来了。”夏油杰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过去。
他小心避开那只掉在地上的手机,熟练地扶起五条悟沉重的身躯。对方毫无反应,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死沉。
“你是小孩子吗?睡觉都能睡成这副德行。”夏油杰忍不住抱怨,费力地把这个比自己还高一点的白毛家伙摆正到枕头上。
睡着的五条悟乖巧得像个天使,长睫低垂,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夏油杰静静看了会儿,突然轻轻卷起他两边的袖子,从肩膀到指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连条汗毛都没少后,这才松了口气。
整理好衣袖,他忍不住戳了戳少年脸颊上睡出的红痕:“这么乖倒是难得,要继续保持啊,小悟。”
哄宝宝似的语气,五条悟开不开心另说,反正夏油杰先把自己哄得乐不可支了。可笑着笑着,他自己的脸颊也传来阵阵痒意,索性一把掐了上去——不出所料,同样的位置又传来一阵紧绷感。
狐狸眼少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嘛,这样以后揍你不就是揍我自己?”
“不过这样也好,”他喃喃说:“省的你拿自己开玩笑又受了伤,哪天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明明五条悟已经觉醒反转术式,成为了当之无愧的最强,可夏油杰总会想起塞之河原沙滩上,那双失去神采的苍天之瞳——像蒙了雾的天空,阴沉得透不进光。
即便他现在打不过五条悟了,可夏油杰总觉得,只要自己一不留神,五条悟就会像只饥一餐饱一餐的流浪猫,被欺负得脏兮兮,只能一瘸一拐地在店下避雨。
黑发少年最后点了点猫舒展的眉心,正要拉上被子时,目光却被床头柜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白瓶吸引。
上次来好像也是这只瓶子?
他边想着拿起一看,瓶身触手温凉,是上好的白玉。空心的瓶子分量却不轻,他拔开塞子,里面堆满了白色的小药片,看满度,至少少了正常包装一瓶的量。
夏油杰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