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江南晨,是一个很平常的午后。
他独自一人登门,眉眼淡漠,不见往日神采飞扬。
彼时他要成亲的消息早已传遍广平府内,不时便可见江府的小厮出门采办,笑意盈盈。
但作为当事人的新郎官却不见半分欣喜。
祝平安以为他放下了,现在看来还是没有。
那般豁达的样子,不过是迷惑自己,迷惑众人的。
祝平安想,若她嫁给自己不想嫁的人,只怕要悲愤万分。
那么话又说回来,她想嫁的又是谁呢?
只一瞬,一人的身影便早已深深镌刻在脑海里。
毫无置疑的,祝平安没有半分诧异。
“发什么呆?笑得这般诡异?”江南晨伫立在她面前,眉眼间是散不去的忧愁。
他环顾着四周,咬着唇犹豫着问道:“杳娘呢?”
祝平安一怔,心有犹豫,却还是道:“段郎君今日有一诗会,杳娘姐姐陪着他一起去了。”
只一瞬,江南晨整个人更忧郁了。
他苦笑一声,神色恹恹道:“小平安,你说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祝平安放下药杵,认真问道:“你反悔了吗?”
江南晨仰天长叹,“没有。”他顿了顿,道:“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的丈夫。”
他心中茫然万分。
祝平安晒笑,“我一介女郎,又该如何知晓。”
江南晨只淡淡瞥她一眼,便扭开了脑袋,“我知道啊,我只是找不到赵听淮而已。”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对着祝平安发牢骚。
祝平安沉吟片刻,转而问他,“今日广平府内多孕妇无故失踪的案子,你可听闻?”
既是回答不了他的问题,不如换个话题,好歹解答一下她心中的疑问。
果不其然,江南晨虽不解,却还是一扫刚才颓废姿态,“你怎么关注起这个了?”
“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想不关注都很难吧。”
江南晨一噎,抬手撸了撸她额头碎发,“小妹啊,虽然你承接了赵娘子的稳婆之技,但你到底还是个小女郎,不要因为这个而对城里的孕妇过多关注,她们真的不一定会在生产时找你这般的女郎去接生的。”
他这话接二连三的往祝平安心口上插刀子,惹得她无奈的翻了个白眼。
“就算我没有这些,那我也该关注关注吧?总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吧?”
江南晨闻言挑眉,“一心只读圣贤书也不错。”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清冽的嗓音,“什么圣贤书?”
赵听淮卷着衣袖,手中拿着一个大大的竹筐缓缓走来,看向江南晨时微微蹙眉,“你又在跟平安胡乱说些什么?”
江南晨两手一摊,“我冤枉啊。”
赵听淮没理会他,扭头看向祝平安,对她道:“伯母在寻你,大约是你屋子的事情,去看看吧。”
祝大郎与祝娘子近些日子都在忙着搬家的事情,虽然就在南山堂的旁边,需要置办的东西却不少。
在整理祝平安的屋子时更是犯了难,两家距离这般近,杳娘的意思是不用再搬来搬去,祝娘子却是不肯的。
祝平安本想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却发现两人根本没有要听的意思。
最后还是赵听淮拍板,双日住隔壁,单日住在南山堂。
祝娘子虽还是不大乐意,却明白南山堂对祝平安的救命之恩,半推半就下便也同意了,只是在布置祝平安的屋子时更卯足了心劲。
让祝平安来说,这屋子比她在青山府住的屋子还要合心意。
毕竟青山府的屋子早已不知是哪代姑奶奶留下来的屋子了。
赵听淮不知从哪搞来一棵梧桐苗子,移植栽种在了隔壁院子中,近靠着祝平安的屋子。
小树不高,与窗户齐平,风吹过时总有簌簌声抚在耳畔。
祝平安提着裙摆跨过门槛时,正有人搬着木柜从院中穿过。
她眼眸扫视着四周,不见祝娘子的身影
正疑惑时,院子墙头上却传来一阵吱呀作响声。
她抬头一瞧,却见甘草正双手扒拉着墙头的砖瓦,面露苦涩。
“甘草?你怎么在上面?还这样子?”
祝平安步履急促的跑到墙角下,仰头望着她,四周空荡,连个让甘草借力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却见甘草只是随意的抹了抹额角的汗,笑容满脸的对她说:“我就是刚刚看这里有架梯子,想看看以后从这个给你递东西方不方便,这样就不用绕路走到前门去了。”
祝平安笑了,“就这几步路而已,你这样多危险啊。”
“平安,你放心好了,我从小也是爬树掏鸟蛋长大的,这点高度根本没什么。”甘草忽地弯腰低下头,将一竹篮提过墙头,与她道:“呐,刚买的新鲜的板栗,可香甜软糯了。”
她本来是要等祝平安闲下来的时候一起吃,但看到梯子后就变了想法。
祝平安还是不放心,催促道:“我等下还是要过去的,你先赶紧下去,别一会儿梯子不稳摔下去了。”
甘草本意还想着把板栗递给她,却见她目露凶光,只得怯怯的缩回了手,扁了扁嘴扶着梯子下去。
待不见她身影,祝平安才扭身往屋子里走去。
祝娘子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着灰尘。
“阿娘。”祝平安轻声唤道:“寻我何事?”
祝娘子闻言转身,本板着的一张脸顿时笑颜如花,她放下鸡毛掸子,指了指椅子上堆放的锦盒,“这些都是刚刚江公子送来的,阿娘拿不定主意,你自去瞧瞧,看看要不要留下,还是退回去。”
原是江南晨再去南山堂前,先来了一趟这边送东西。
祝平安眉眼一松,瞥向那堆积如山的锦盒,想了想,道:“留下吧,他心里正不舒坦呢,若我显得生分了,只怕他更恼。”
江南晨自认大哥,她也是打心底里认的,那家伙想摆一会兄长的靠谱,她也能接受。
且看他今日憔悴的样子,若是真给退回去,她还真怕江南晨心里更难过。
话说他一人是如何拿着这些过来的?
“那等你阿爹回来,让他收起来。”祝娘子没见她眉眼思绪,直接道:“今日木匠送来的东西不大对,你阿爹去寻木匠了。”
祝平安顿时回神,点了点头,心里惦念着赵听淮和江南晨,也不多犹豫,与祝娘子说道:“那我先过去了。”
待她再次踏入南山堂的大门时,本就不多的病人此刻更是一个没有了。
总不能是两人打起来了把人都吓跑了吧?
祝平安心中嘀咕着,提着裙摆绕过厅堂到了院子里。
她环绕着四周,只见甘草倚靠着石桌,石凳上放着一团被棉布包着的不知什么的东西。
见她走来,甘草高举手臂挥舞着,“平安!”
“刚刚江南晨忽地吼了一嗓子,把病人都吓跑了。”她掀开盖着篮子的棉布,边说道:“赵大夫拉着他去了书房,还没有出来,你在寻他们吗?”
祝平安没否认,“他情绪不太好。”
“唔。”甘草剥开栗子递给她,微微蹙眉,“没太注意,不过他都吼人了,约摸真的不大好吧?”
祝平安咬了一口板栗没说话。
她比甘草知道的要多一些,若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罢了。
两人沉默无言的吃着板栗,很快桌子上便堆积起了一座板栗壳的小山,斜对面书房的门依旧紧闭着,没有一丝的声音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