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石镇的客栈檐角挂着褪色的酒旗,靛蓝色的布料被风雨洗得发白发脆,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卷出细碎的裂痕。掌柜的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算盘珠子在他指间翻飞,打得噼啪响,见侯景璇和江墨影走进来,立刻堆起满脸褶子迎上去,腰间的铜钥匙串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混着账房先生拨弄算珠的脆声,倒有几分热闹。
“两位是用餐还是住宿?” 他眯眼上下打量着两人,侯景璇的月白裙衫虽沾了些尘土,裙摆扫过门槛时却带着天然的贵气;江墨影一身玄衣,腰间软剑的穗子垂在膝前,走动时轻擦着靴面,眼神锐利得像盘旋在高空的鹰隼,让人不敢久看。
“住宿,两间房。” 侯景璇摘下肩头的披风递给身后的小二,披风边缘绣着的兰草已被露水打湿,她声音清冽如泉,“还有劳帮我们喂好马匹,草料要新鲜的,多加些豆饼。”
掌柜的眼睛眯成条缝,指尖在柜台上敲出笃笃声:“是长住还是短住呢?我们这儿长住有优惠,还能包三餐,厨子的酱牛肉可是镇上一绝。”
江墨影将一枚碎银拍在柜上,银面映出他冷硬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笔直:“先安排住七天吧,房钱多退少补。” 银子与柜台碰撞的脆响,让掌柜的眼睛亮了亮。
“好嘞!” 掌柜的抓起钥匙串晃了晃,铜环撞击声穿透后厨的油烟气,“来人!”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小二颠颠跑出来,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黝黑的小臂,上面还沾着没擦净的油污:“掌柜的,怎么了?”
“带两位客人去东厢房的天字一号和二号房,” 掌柜的把两把铜钥匙递给小二,钥匙柄上刻着模糊的 “天” 字,“仔细着点,别碰着客人的东西,尤其是那位姑娘的包袱,轻拿轻放。”
“好的好的,二位请。” 小二接过钥匙,弓着腰在前头引路,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墙角的蛛网沾着灰尘,网中央还挂着半只干瘪的飞蛾,显然这两间上房许久没住过贵客了。
侯景璇推开天字一号房的门,晚风从窗棂钻进来,吹起桌上的宣纸,纸角卷成小小的弧度。她刚要坐下歇脚,突然想起什么,叫住正要退下的小二:“小二哥留步。”
小二连忙转身,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细纹里还嵌着灶台的烟灰:“姑娘有何吩咐?是要添茶水,还是要换盆干净的热水?”
“我们路过此地,对镇上不熟,” 侯景璇走到窗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楼下的街道,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窗棂上的木刺,“想问问这镇上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也好打发路上的无聊时光。”
小二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凑近几步,袖口的油垢蹭到门框上,留下道深色的印子:“新鲜事可多了!前几日西边来的商队,据说在镇外的黑风口遇了劫,连人带货都没了踪影,尸首都找不着!官府来了两队人,查了两天也没个响动,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 依我看呐,八成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他顿了顿,又往楼下瞥了眼,见掌柜的正低头拨弄算盘,才接着说:“还有啊,最近镇上多了些生面孔,一个个穿着黑短打,腰间都鼓鼓囊囊的,走路带风,看着就不是善茬。夜里总在码头那边转悠,眼神凶得很,连巡逻的兵丁都绕着走,生怕惹祸上身。”
江墨影正往桌上倒茶,听到这话动作一顿,青瓷茶杯在桌上轻轻磕出脆响,茶水晃出些微涟漪:“码头?”
“是啊,” 小二咂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往常码头多热闹,白日里卸货的、装船的,号子声能从卯时忙到酉时。现在除了那几个固定的货栈,谁敢往那边去?尤其是‘马记货栈’,邪乎得很 —— 这几日半夜总往外运东西,马车用黑布盖得严严实实,连车轮子都用布裹着,就怕出声。车轮子陷在泥里的印子都比平常深半截,看着就沉得很,估摸着是铁器之类的重物。”
侯景璇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划过,指甲沾了点灰尘,她不动声色地将灰尘弹掉:“多谢小二哥告知,这些消息倒是有趣得很。”
小二嘿嘿笑起来,露出两排黄牙,眼角的笑纹挤成一团:“客气啥!在这华石镇,就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江墨影适时递过几个碎银,银子在烛光下闪着亮,小二眼睛一亮,连忙接过去揣进怀里,指尖反复摩挲着银角的纹路,弓着腰退了出去,关门时还不忘说句 “有事您喊我,随叫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