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其实首当其冲的应该是徐珍珠女士,最后进医院的却是她。
“我现在不听,等你嗓子好了,想告诉我了,我再听。”
“如果我一辈子都不说呢。”
“是你先说的一辈子。”嘉树目光炯炯地望着她,“那你得一辈子都跟我好。”
“你这话题拐得也太僵硬了,”岑意风叹了一口气说,“我嗓子没事,这件事讲起来很简单。”
“一个家庭破碎的原因有很多种,我家便是最常见的一种。”
嘉树捏了捏她的手心。
是了,他们两人的家庭,竟然有异曲同工之“妙”。
同样是离异,同样是因为一个有了异心的男人,和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
一个原本该百年无事,相守永携的家庭,就这样轻而易举的破碎了。
岑意风上的是国际学校,小学三年级开始便是全日制。
而江柏宇,就是那个时候转来她班上的。
起初,班上的人包括她都对这个不速之客产生了排斥心理。毕竟班上的同学都是从一年级熟悉的。
小孩子的世界单纯又复杂,这种国际学校,个人的领地意识更为突出。
其实大家也没做什么,没有孤立,没有排挤。
那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游离在所有人之外。好似接纳,实则不会交心。
原本岑意风也是其中的一员,直到她发现,江柏宇似乎……在对她示好。
从午饭时多出了一粒牛肉丸开始。
就连钟小凝都奇怪:“你和江柏宇认识吗?”
“不认识啊。”岑意风咬着勺子发呆,小饭桌老师看见了,过来提醒她不能咬着勺子。
后来经历了哪些,她也记不清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江柏宇成了她的小跟班。
一直到初中,江柏宇和她都在同一个班级。
上了初中,数理化的难度逐渐上升,很多不会的题都是江柏宇教他的。
初二的暑假,钟小凝和一群朋友组织了“夏立营”,就在B市不远处的山里。
大人不参与,但每家都派了保镖看护,主要是怕小孩子溺水。
珍珠女士也给岑意风安排了一位游泳教练,到目的地,岑意风在江柏宇身后瞅了两圈,“你没带保镖啊?”
“没。”江柏宇惜字如金,“我不游泳。”
“那我要游,你得陪我。”
“……行。”
原以为江柏宇不会游泳,结果他游得比自己这只旱鸭子好,接下来一下午,她就泡在水里让他教自己。
上岸后,钟小凝调侃:“你喜欢他啊?”
“啊?”岑意风一愣,青春期到了,班上恋爱的也不在少数,可是从来都没有人往她身边凑,她便也不知道“恋爱”到底是什么滋味。
“我也不清楚,我好像一直以来把他当哥哥。”有一说一不撒谎,是岑意风做人最坦诚的地方。
“你俩又不是一个爸妈生的,再怎么样都不可能是亲兄妹。”钟小凝摸着下巴,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他长得还不错,为了避免以后被别人拱了,还不如你去拱。”
岑意风也陷入了沉思。
思考片刻,才发觉不对劲。
“你说谁是猪!”岑意风哇哇地去挠她。
然而还不等她将这一点苗头点燃,江柏宇就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一样,开始躲着她。
原本岑意风就不喜欢什么事偷着掖着,对方躲得这么着急,她的邪火再也兜不住了。
初三暑假,这股火爆发了。
烧焦的不仅是她的自尊,更是徐珍珠的婚姻,她和妈妈的家庭。
所有埋藏在深水之下的宁静,撬起水面的那层冰之后,轩然大波甚嚣尘上。
说难堪吗,是有些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愤怒。
我可以把你当作哥哥,但你不能是我的亲哥哥。
站在十五岁这个节点往回看,一切的示好及温驯都是有迹可循。
岑意风讨厌欺骗。
任成华欺骗了徐珍珠,所以他失去徐珍珠丈夫这个身份,失去应得的所有股权,失去岑家、徐家的所有助力。这是他应得的代价。
任成华欺骗了岑意风,所以他失去岑意风父亲这个身份,往后余生岑意风再也不会叫他一声爸爸。这是他应得的代价。
江柏宇欺骗了岑意风。
所有人堆在一起对峙时,她只问了江柏宇一个问题。
“从三年级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知道我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对吗?”
江柏宇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十五岁的江柏宇身量变得很高,兴许有一米八五,岑意风需要仰头才能看他。
但今天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她仰头看他。
岑意风扬起下巴,看准了江柏宇的脸,狠狠地甩了一巴掌上去。
那些未出口的,将要出口的话,就这样变成了一根鱼刺,扎进了她的喉咙中,经年累月被肉裹挟,她以为她忘了,实则并没有。
直到一片树叶落进她的窗台。
让她看见更加坦诚的爱,让深陷十五岁的岑意风,慢慢拥有了拔出泥泞的勇气。
原来爱是可以有回报的。
原来她是可以被人无理由深爱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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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么简单。”岑意风收回放空的视线,将目光转向了嘉树。
“我爸婚后出轨,并且和外面的小三生了一个比我大的孩子,让江柏宇和我同校同班。他以为这样我就能潜移默化接受江柏宇。”岑意风冷笑摇摇头,“可惜他的算盘打得不是那么精明,他所能拥有的,触及的高度,都是姥姥姥爷和我妈愿意送他去的高度。”
“他所拥有的一切,我妈全部收回。至于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我希望他是在地狱里。”
岑意风彻底松了一口气,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变得轻盈。
不再是耿耿于怀,而是被爱意吹拂了满身。
“故事讲完了。”岑意风食指勾了勾嘉树的下巴,笑起来,“对于我的曾经,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嘉树握住了她准备撤走的手,并将她的手指摊开,按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像只小猫,在她的掌心蹭了蹭。
“姐姐。”
“嗯?”
嘉树偏过头,小鸡啄米似的亲吻她掌心纹路:“爱我吧。”
都说人的一生从出生就注定了。摊开的掌心有三道线,生命线,事业线,爱情线。那些冗杂的纹路,轻而易举描述了人一生中的蹉跎。
而此刻那些蹉跎,都在嘉树的一呼一吸里。
一缕荒诞却又是事实的念头从她脑海中闪过。
她的一生,都要和他纠缠不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