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眼眶发涩盯着房顶。屋外每传来一声风吹树枝的动静，他都以为是蓝忘机回来了，心情复杂地竖起耳朵，又发现根本没人。

他一时混乱，一时懊恼，一时又庆幸。

好在蓝忘机出去了，不然他真不知要怎么答复。

天见可怜，虽然他一直都很受欢迎，但这样被当面告白，还是第一次。毕竟姑娘们都含蓄，就算真喜欢他，也多半从套近乎开始，约他一起夜猎啦，请他指点剑术啦，一两次失败后都会知难而退……再加上前几年都在打仗，他修鬼道的名声又不好，更没人对他示好了……

所以怎么处理别人的告白，他是真没经验。

不过多半会说些“感谢垂青、不敢高攀”之类的话，让姑娘比较有面子的离开吧？

可这些，不适用于蓝忘机。

他是个男修。

还是他十三年后的道侣。

……他到底为什么要为十三年后的事情烦恼！？

第二天早上，魏无羡顶黑眼圈走出房门，看到篱笆外一身雪白的蓝忘机，静立如一尊玉像，正默默看着远方的日出。

初升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落下来，在蓝忘机美如冠玉的脸庞上，镀上一层柔软而明亮的光芒。

明明都是一夜没睡，他却看不出丝毫端倪。

听到开门声，蓝忘机睫毛一颤，转头看过来，目光又是一如往常的沉静无波。

魏无羡吸一口气，镇定地走了过去。

“蓝湛，我有话对你说。”

这一夜他想了很多，然而真正面对又莫名发慌，他轻咳一声，道：“蓝湛，你昨天说，结道侣的那些话……”

“是真的。”

“……对不起。我很感谢你的心意。但十六年后的他们是他们，而我现在，没有考虑过结道侣的事。”

似乎早已料到他的拒绝，蓝忘机并没多说，只道：“嗯。”

这反应太过平淡，魏无羡没等到后文，心中忐忑起来，解释道：“还有，昨晚我只是太吃惊了，我从没想过你会……会是这样的心思。不不，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因此生气或讨厌你，我就是第一次碰见这回事……”

蓝忘机眸光微动：“第一次？”

魏无羡道：“是啊。”

蓝忘机目光中的疑问太明显，魏无羡简直想问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但……活了二十多岁都没被人表白过，又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他直接跳过这个话题，道：“所以我就是太意外了，不过故意躲着你。蓝湛，你帮了我很多，也救过我，我一直很感激你，可我……我一直是想跟你做朋友的……”

“魏婴。”眼看他越解释越混乱都快语无伦次了，蓝忘机叫停，道：“该道歉的，是我。”

魏无羡停了下来。

蓝忘机道：“是我太过冒失，不计后果说了那些话。都是我行事不当，你无需内疚，更无需反过来安慰我。本就是我的错。”

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不得不说，这一整夜他都是在懊悔中度过的，最懊悔的就是自己鬼迷心窍，明知魏无羡对他还没有情愫，却贸然告白吓到了他，若是因此起到反效果，导致魏无羡疏远抗拒他，岂不追悔莫及！所以说到最后，不自觉地特别恳切，也特别低落。

相识多年，魏无羡从不曾见过蓝忘机这样子，他毫不犹豫否定道：“不是的。”

他简直想反思下自己说话是不是太重，怎么让蓝忘机如此沮丧，他认真道：“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是错？而且蓝湛你，配得上天下最好的人。你不必为此责备自己。”

仿佛有一束阳光骤然落在蓝忘机眼底，折射出太过明亮的光芒。

蓝忘机屏息道：“你这么认为？”

魏无羡点头：“当然。”

蓝忘机道：“所以，你并非全无触动？”

魏无羡的眼珠颤动了下，虽知这个时候，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都该毫不不拖泥带水才是，但他却不合时宜地犹疑了起来，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知道。蓝湛，我不知道能不能……”

做一个断袖，跟蓝二公子成为道侣，是过往二十年人生从未有过的选择，骤然接触，除了震撼之外，他的疑惑其实更多。十六年后的魏婴无疑是喜欢蓝湛的，而自己能不能接受蓝忘机？会不会喜欢上他？却不确定。尽管他对蓝忘机是跟旁人不同的，但要说是爱慕，又似乎不对。

更何况，如今的他倾尽全力，都不能保证乱葬岗众人的安全稳定，又哪有心力考虑感情之事！

可……明明魏婴给了蓝忘机希望，自己却这么绝情，是不是又太过残忍？

这种纠结与无措，根本说不清楚。

但蓝忘机却完全没有障碍地理解了他的未尽之意。

“魏婴。”他的声音在微寒的晨风里无比轻柔，“你的人生，由你自己决定。你不必被十三年后的事情影响，不必觉得亏欠我，更不必急着拒绝。你可以再考虑一些时日，等这次夜猎结束，再给我答复。”

“……”魏无羡简直不认识这个蓝忘机了。明明自己都拒绝过了，他怎么死缠烂打呢？

而，想到蓝忘机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竟会如此放下傲气来恳求，他的心就莫名软得一塌糊涂，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蓝忘机仍在表白：“我心悦你，会慢慢等你的答复，无论答案是什么，无论是十三年还是更久。”

他看过来的目光，虽然内敛很多不再是让人心惊的燎原烈火，却如渊冰素雪下跳动的火种般，依旧教人心悸。

魏无羡当即摇头：“这……”

这不公平。

蓝忘机斩钉截铁道：“这是我的选择。”

他态度坚定，语气却仍旧温和。

魏无羡对他不是无动于衷，却看不清自己的心意，亦不愿被十三年后的事实裹挟，他此时给出的答复，不作数。

而自己也不能把他逼的太紧。实际上，魏无羡给出的反应，已经远比这些年他设想的要好上许多，几乎只差一步了。

这么想着，他原本低落的眉目不觉缓缓舒展，唇角随之放松，竟是露出一个连朝阳也为之失色的清浅笑意。

绚烂如月华初绽、柔软似冰雪消融。

不偏不倚，正正印在魏无羡眼底。

砰得一声巨响，他的心脏重重撞上了胸腔。

蓝湛他……居然会笑！

而且是这种迷死人的程度！

忽然间，他好像明白魏婴为什么沦陷了。

要是蓝忘机天天对他这么笑……

这谁遭得住？！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