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卧山坳,金光撒田壕,长风携裹着蟋蟀吟唱声扑面又飞远。
路边杂草早已染上黄色,采薇便让宋老大带了镰刀,早晚两趟顺路割一捆,背回去晒干做火引子,今儿她却没了割草的心情,随着下工回家的大部队大踏步回乡里。
宋老大担心她跟上房闹起来吃亏,将镰刀塞给妻子,自己偷偷在后面跟着。
采薇窝了一肚子火气,气咻咻进院门直往上房去。
杜氏正巧从窗口瞧见,见她气势汹汹,嘟囔道:“这搅家精又来找事儿了。”
宋老头还没来得及睁眼,窗外传来指责声。
采薇也不往屋里进,就站在上房廊檐台下,面朝屋里大声道:“四叔,你要实在闲的没事儿干,就留在家帮爷奶操持贺酒的事儿吧,我家新房那边有大堂伯主事,要缺也是缺杂工······”
她话说得不客气,面子也是一点不给人留。
宋孝智这头猪也不知咋的,昨儿跟着去县里的宋孝义一道回家来,眼看快下工了跑地基上转悠,吆五喝六指手画脚的,不是抢在宋德忠开口前拿主意,就是指导泥瓦匠干活。
别说宋德忠和几个泥瓦匠了,就连采薇都觉得这人是一时兴起,遂忍了下来,不曾想人当领导上瘾了,今儿一大早又跑去新房处。
对着正在地基旁空闲处刨梁柱的木匠嫌弃人拿来的木材不够好,指责拿糯米浆和细沙的杂工糊弄人,又说地基挖得深费钱费料······只恨不能把地基上所有人得罪个遍,犹不自知,午饭时还嫌弃没油水。
采薇是忍啊忍,要不是为了让宋德忠、王氏切身体验一回啥叫“恶人磨”,免得两人总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当和事佬,她早在地基上就发作了。
宋孝智下晌累了便早早回来,这会儿正躺床上睡得香呢,被吵醒时只听见一句铿锵有力的“当初可是说好的,四叔你再插手我家新房的事儿,那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真是没大没小目无尊长······宋孝智火冒三丈,觉着采薇不识好人心,下床趿拉着鞋气哄哄疾步出去,“盖房钱谁出的?你还分得清里外不,我去帮忙还不是好心,你在这嚷嚷啥,出去看看谁像你似的······”
采薇满脸不屑,听他这话眼里更是满满地讥讽,“你既然问我谁出的钱,我也不清楚呢,不如找堂爷爷问问如何?”
话音才落,东屋传来宋老头的呵斥,“老四,闭嘴,你要闲不住就回书院去,正日子再回来。”
“爹——”宋孝智委屈极了,满脸的不敢相信。
“哼!”采薇冷哼,厉色道:“我家盖新房的主事人是大堂伯,这是一开始就定下来的,我爹都得听大堂伯的,四叔,我劝你手不要伸得太长,我们大房现在的当家人是我。”
撂下话,采薇不再搭理人,径直往倒座去,东屋两人却是脸色铁青。
尤其宋老头,起伏不定的胸膛昭示着他胸腔内熊熊燃烧的怒火有多旺,待四儿子进来,拿起手边的扫床小笤帚砸过去,“你是多没正事儿干,跑去招惹那疯子?”
想他在乡里正春风得意声名鹊起,却被一小辈这么拿捏折辱,真真是气煞人也!
宋孝智歪头躲过飞来的笤帚,低低咕哝:“本来就是,咱们出的钱,凭什么让别人主事!”
见他还没想通其中关窍,宋老头闭眼,生平头一次对自己寄希望于此子科举能有所获的念想有了怀疑,怒极反静,冷冷道:“滚出去。”
长这么大,这还是爹第一次对他不假辞色,宋孝智又生气又羞恼,转身就走,根本没注意旁边给他使眼色的亲娘。
虽儿子没看她,可到底是出去了,杜氏松一口气,琢磨着待老头子气消了再劝劝,让四儿子留在家帮着采买跑腿。
最重要的是,乡里童生那边得去送礼请人,这可是体面事儿,她想让四儿子去。
“贺酒就让老二主事。”
宋老头一句话,彻底断了杜氏念想,在人看过来时,为难道:“乡里读书人不少······”
“老二不是读书人的儿子?” 宋老头眼神晦暗,令人猜不透心思。
杜氏心头惴惴,总觉得有自己不知道的、可怕的事情要发生。
宋孝智将自己摔在床上,床板震了三震,他混不在意,咬牙切齿满脸恨意,恼怒采薇一个小辈不将他放在眼里,生气亲爹胳膊肘朝外拐,更是嫉妒宋德忠在乡里一呼百应······
女儿没跟上房闹起来,宋老大松一口气,次日,地基上的帮工没见到装腔作势的宋孝智,亦是松了口气,就连一向不在外人前说别人是非的王氏都似是而非说了句“内行人干活就是顺”!
采薇微哂。
新房地基这边是顺了,地基打好后砌墙,那速度是没的说,老宋家这边却不太平。
宋孝仁拿了贺酒主事权,可银子却没给到他手里,凡事他定他谈,最后掏钱的却是四弟,在掌柜莫名的眼神中,心底浮起淡淡的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