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默了半晌,道:“后来呢?”
吾爱:“后来,狼太子做了质子。各族长怕这位太子殿下成年以后暴血伤人,毕竟,狼太子的血统高贵无比,一旦成年,实力定然叫人望而生畏。众人恐生强敌,于是达成一致,给那仅仅三岁的狼太子穿上束缚衣……”
卜幼:“束缚衣?”
吾爱:“嗯。所谓束缚衣,表面看来,身上好似缠了一道道白布……”
卜幼眉毛一挑,转眼望去,但见佚名正全身裹缠白布,道:“像这样么?”
佚名摇了摇头。
吾爱道:“束缚衣虽与这白布长得一样,但材质特殊,摸起来硬韧,好似穿戴一层软铁之衣。屈之如钩,纵之铿然,复直如弦。一般人可绝对不想穿上这种恶心的东西。”
卜幼好奇心起,伸手摸了摸佚名身上的白布,触感似普通棉麻,应不是那束缚衣,可是……又不禁暗忖:“佚名为什么全身裹着白布?竟将脸也一起裹了起来,只露着眼睛?不闷得慌么?”心中实属好奇,却也知佚名寡言少语,不与人轻易交心,向她询问这般打扮的原因,怕是唐突无礼,便也不问。
她转而道:“可我看太子殿下一身华服,并没有穿束缚衣啊。”
吾爱道:“束缚衣是贴身穿的,他怎会把束缚衣露在外面,定是用外衣遮住。”
“哎呀。”卜幼一拍额头,笑道:“好吧,是我愚钝了。”
吾爱摸一摸她的额头,温声道:“大人岂会愚钝?是那束缚衣花样百出。”
卜幼道:“此话怎讲?”
吾爱道:“束缚衣分不同的种类。普通的束缚衣只是束缚衣,以软铁般的材质缠裹身体,禁锢肌肉爆发。但狼太子身上的束缚衣却不同寻常……”
他道:“狼太子身上的束缚衣看似白布质地,实则材质特殊,连接六百四十个铁钩,铁钩之间相连,而每个铁钩嵌进肌肉中,与血肉死死咬合,遏制肌肉爆发。所谓牵一发动全身,若要强行拆除束缚衣,那么全身肌肉都会被同时撕裂。这种束缚衣让他不能变成狼人身,也不能变成狼身,只能以人的形态活跃在人族地界。而且,他的全身肌肉被锁住,抡起拳头来,比起一个普通壮汉都不如。”
卜幼:“好可怜……”
吾爱:“仅仅三岁的狼太子穿上束缚衣之后,动弹不得,须得一些时日,待到血肉与钢勾长在一起后才能活动。当时各族都同意将狼太子留在会审司,共同看管。但是钦臣却决然不同意,一定要让狼太子留在钦臣府休养。
众人虽不同意,但无奈钦臣态度坚决,又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保证,那便是:钦臣以族长之位做担保,若同意狼太子留在钦臣府看管,若出意外,钦臣辞去族长之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不同意狼太子留在钦臣府看管,那么猎人族会退出看押狼太子之务,全凭其他各族处置。
将狼太子留在人族做质子,并非小事一桩,众人做个看客指手画脚倒是容易,可真正挑起大梁来,却是谁也不想揽这个摊子。所以众人同意狼太子居住在钦臣府,由猎人族看管。”
说到此处,卜幼轻轻叹了一声。吾爱:“大人为何叹气?”
卜幼摇了摇头,半晌,只道:“忽然想起一些往事来……我十分明白钦臣当时的心情。”
吾爱沉默半晌,递出一只手。卜幼手指微动,便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吾爱的手心里。温热的大手包住冰凉的小手。
两人十指相扣,携手同行。
吾爱道:“大人还想听下去吗?”
卜幼:“当然的。”
吾爱便继续道:“钦臣的妻子向小园担心这孩子,尽管她当分娩不久,身体羸弱,又正是寒冬腊月,却仍在一天夜里,向小园抱着自己刚出生满月的孩子去看望他。这狼太子平日里受再大苦痛,都不曾哀吟一字半句,可这一夜,见到向小园后,却哀声连连,一副痛苦的神色,嘴里喃喃自语。向小园为人单纯善良,见他这般,便急忙上前嘘寒问暖,问他哪里不舒服?他仍喃喃自语。大人猜测,这狼太子在说什么?”
卜幼:“我哪里知道?”
吾爱微微一笑,道:“大人不知道,小仆也不知道。当时的向小园同样不知道。所以,她为了听清楚那狼太子在说什么,便把耳朵凑近了听。大人猜测,这一次,向小园听到了吗?”
卜幼:“这……”摇了摇头。
吾爱:“不错,那向小园没有听到。因为,绯根本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动动嘴皮,假装而已,为的便是吸引向小园靠近,好立刻一口咬死她。不过向小园即时察觉,生死关头之际,往旁边躲了一下,这一口,没咬到她,但阴差阳错的,咬到了她怀中的孩子。狼人的利齿尖锐刚硬,而那婴孩又是凡胎一具,焉能反抗?那狼太子大概恨极了,那一口,咬碎了婴孩的喉骨,血管断裂,立时血如泉涌。婴孩,登时毙命……而那狼太子,满脸鲜血,却狂声大笑。”
讲到这里,卜幼忽见佚名抖了两下,心知这故事血腥骇人,又是凄森深夜,而且,杀人的还是她最爱的少爷,怕是这孩子害怕,贴心道:“不要怕。”顿了一顿,道:“我想把故事听完,可是你又害怕……我想,吾,咱们先别说了。”
佚名摇了摇头,“没关系。”
吾爱继续道:“那向小园见孩子死了,精神崩溃,后来……上吊自杀了。短短时日,钦臣失去了自己的老婆孩子,绯也因此付出了代价。”
卜幼:“什么代价?”
吾爱:“大人以为呢?咬了人,需不需要把嘴封起来?”
卜幼微微一怔,忽然想起遮住狼太子半张脸的东西,道:“面具!”
吾爱好笑道:“面具?哼……那只是伪善的托词。小仆以为,那更应叫……笼嘴。”
卜幼心道:“笼嘴十分不雅。只有牲畜才佩戴笼嘴……”
吾爱:“那东西虽看似是面具,又用金银装饰,从外看来华丽至极,好似一件精美的饰品。可是狼人最怕的东西之一,便是银器。那面具内里,如同束缚衣,暗藏钢钩。钢钩嵌进嘴巴附近的颊肉中,便能束缚嘴巴的阖动,这样便能防止狼太子再度咬人。”
卜幼听得心惊肉跳,想说残忍,然而,却想到绯杀了人,付出这般代价,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吾爱道:“若是大人,大人的妈妈和姑姑一家被杀了,身体穿戴束缚衣,嘴巴套戴笼嘴,看似人模人样,却实则身体中嵌进近七百根钢钩,比猪狗不如。你不恨造成这一切的人吗?”
卜幼叹息道:“我……”一个字含在嘴中,踌躇不语。她实在疲于应对“仇恨”、“报复”之类的事情,她曾深深为此所累。
吾爱道:“大人既不便回答,小仆不问大人,便问——”话锋一转,看向佚名,道:“问你,佚名小女娃,若是你,你恨吗?”
佚名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吾爱再问:“若你是绯,那你会报仇吗?”
佚名又是点头。
吾爱冷冷一笑,道:“人之本性,便是如此。你杀了我全家,我灭了你满门,公平,公正。”
因此,绯,恨透了钦臣,做梦都想报仇雪恨。
卜幼:“钦臣和绯,一人是猎人族长,一人是狼族太子,两人之间小到杀亲之仇,大到人狼两族的太平安危,现在却仍住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怕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这实在叫人唏嘘。但若想改变现状,却又难上加难,近乎无计可施。”
吾爱:“大人所言极是。但世上无可奈何之事,多之又多。钦臣身处族长之位,一手掌着人族的安危,一手握着七条枉死的性命,前有人狼两族的仇怨,稍有不慎,大战便会一触即发。可后有自己的孩子命丧狼太子之口……确是处境复杂。
而十五年前,钦臣也不过才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在钦臣之前,过往几代的族长至少要到半百之年才能继任族长之位,在继任之前,还要经历繁重的训练,通过严峻的考核之后方能继任。钦臣无疑是十分年轻的。让一个年轻人面临这诸多压力,绝非区区小事一桩。”
卜幼:“可钦臣为什么早早继任?”
吾爱:“因为前任族长死得早。他在一次外出任务中,突发意外,被一个狼人卫兵咬死了,近乎横死。而钦臣,虽是年纪轻轻,但猎杀实力却非常出众,比起前几任族长有过之无不及。他便是世人口中的‘天降奇才’。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族长之位,非他莫属。”
卜幼:“所谓的‘天降’,何尝不是困住钦臣的锁链?因为‘天降’,他被众人期待,被众人推着走上了这条路。”
吾爱:“有的人,注定为责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