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她佯装无事,仍是暗中观察绯,心中盘算着无论如何,今晚还要再探绯的卧房。却哪里料到,三更半夜,她刚一拉开房门,却迎头撞上一堵硬邦邦的胸膛,抬头一看,果断愣住,道:“吾……怎么是你……”
吾爱笑吟吟道:“若非是小仆,那该是其他的什么人?”
卜幼道:“我是说,我没想到这么晚了,你会出现在这里。”
吾爱沉吟道:“小仆也没想到,这么晚了,大人还打算外出。大人打算去哪里?”
卜幼挠了挠头发,“这个……”自是不好说去绯的卧房,否则她瞒了那么久,岂非白费功夫?索性一直瞒下去,只需找个机会与吾爱说明“禊印咒”一事即可,转而道:“我睡,睡不着,出来看看……看看月亮。你怎么在这里?”
吾爱道:“小仆见大人今日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小仆担忧大人,便在这里为大人守夜。”
卜幼登时心窝一暖,道:“不用,我很好。你快回去休息,别在这里守着我了。”
吾爱却坚持道:“小仆恕难从命。”
卜幼:“这是为何?”
“……”
吾爱双手笼袖,微微弯背,低头不答。
空气里弥漫着诡异的沉默。
卜幼心虚,轻挠着鼻尖。
还是吾爱打破沉默,道:“既然大人要赏月,小仆陪大人一同赏月如何?”
卜幼只能道:“好啊。”
吾爱伸出一只宽阔的手掌。卜幼心领神会,甜甜一笑,将小手放在他的掌心里,与他十指相扣。
二人足下轻盈一点,一同跃上了粗壮的枝干,并肩而坐。头顶,便是一轮巨大的白月高挂空中。夜风徐徐,树叶翩翩,若流星般的萤火萦绕四处,颇是静谧安然。
一片静谧之中,吾爱轻声道:“大人会对小仆有所欺瞒吗?”
卜幼:“当然不会,你怎么这样说?”
吾爱:“没什么……”他虽说这三字,语气之中,却颇有几分失意。
卜幼心中一揪,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实话实说,我是有件事瞒着你,前两天,我发现绯的手腕处有一块黑色印记,看起来好像是禊印咒,但我不确定,所以……”
咳,到了关键的地方了。
吾爱缓缓抬高眉梢,“所以?”
“所以……”卜幼支吾道:“我说出来,你可不要误会。”
吾爱低声道:“原来你是怕我误会……”
卜幼:“你说什么?”
吾爱轻咳一声,微笑道:“没什么。大人要说什么事?”
卜幼:“我想说的就是,这几天晚上,我……我一直想偷偷溜进绯的房间,趁他睡着,看看他手腕处的黑色印记是不是禊印咒。”
吾爱:“这还不简单吗?”
“不简单!”卜幼晃着他的胳膊,激动道:“你可不知道,这几天晚上……”她口吐连环炮一般,咿唔哇呀、手舞足蹈向吾爱诉说着这段惊险的做贼经历,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痛快道:“这几天可憋死我了。终于不用再瞒了。”说完,她往后一仰,躺在粗壮的枝干上,头靠在吾爱的腿上,舒服地摸着肚皮,轻轻晃着小腿。
吾爱低头凝望着少女,笑吟吟道:“把他打晕了,一看便知。”
卜幼为难道:“这……是不是太粗鲁了?我还是再找机会试试,若是不成,我再试试你说的法子。”两只葡萄似的瞳仁咕噜一转,“不如……”霍地坐了起来,道:“我们现在去探查怎么样?”见吾爱不说话,便以为他默认了,刚要跳下树去,腰上却环来一双手臂,把她捞了回来。
吾爱环住她腰身,俯首侧脸贴在她双腿上,懒洋洋地笑了笑,贪恋道:“夜色正美,我们看会月亮吧……”
卜幼心中一软,抚摸着他的长发,柔声道:“好啊。”
起初,吾爱躺在卜幼的腿上,后来,却变成卜幼倒在吾爱的怀里。两人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着,时而交谈几句,却无人觉得无聊,只觉得心中分外恬静。
两人从天黑,坐到天亮……
从月上枝头,到日升云中。
卜幼伸了个懒筋,一副要“开工”的架势,却不曾想,绯不知有何事要办,一大早便匆匆出门,大半天都在府外,回来时已是傍晚,一起吃了饭。
晚饭时,绯说今晚会在长明街举办祀鬼节,又说自己饭后有点私事要办,与卜幼吾爱约定了晚间某时在长明街东边碰面。
卜幼答允,便与吾爱先行出了钦臣府。
街上人来人往,各种商贩在街边摆满了美食、玩物、饰品,十八般杂耍应有尽有,热闹非凡。因着祀鬼节是专来祭祀亡魂的节日,街头上挂满了白灯笼,更有人在街边烧纸钱,在河边放荷灯,但没人觉得晦气,但凡避讳这些白事的人,大都躲在家里闭门不出了。
此情此景,卜幼颇有感慨,虽知当今天下仍有很多人,尤其是各大长老族,仍对阴灵怀有敌意,但总的来说,平头老百姓对阴灵的敌意倒不似数百年前那般强烈。
她正缅怀往事,忽听一个女童奶呼呼道:“爹爹,我要吃糖!”
旁边爹爹穿着寒酸,想来囊中羞涩,搪塞道:“娃呀,吃糖人会吃坏牙齿的!回家叫你妈妈给你煮完糖水喝喝就好啦!”
女童登时跺脚,哼唧道:“不嘛不嘛,我就要吃糖人!”
爹爹问了老板糖人价钱,一听,登时哑口无言,想了又想,对女童劝道:“你要是不听话,你奶奶就把你抓走啦!你奶奶就在这附近看着你哩!”
奶奶已去世,今晚便是来祭奠已故老人,女童又怎会怕?只记得生前奶奶对自己那般慈爱,即便化作鬼魂,也是天上的一颗星,只会叫人怀念向往,一听,顿时大哭起来,道:“奶奶,我要找奶奶!奶奶快把我带走吧,爹爹坏!”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起赖来。
“哎呀……”爹爹愁眉苦脸,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无奈道:“好吧好吧,你这孩子……”从袖袋里掏出铜钱,仔细拨出六个铜板,待要给了那老板娘,却听“当啷”几响,一只纤白小手先一步递了铜板,道:“叔叔,我来付账吧。”
那爹爹偏头一看,只见那好心人长相玲珑甜美,是个少女,虽然面带微笑,却是眼眶微红,似是心怀感伤。
那爹爹苦于贫寒,早不在乎面子,现下有人给他付了铜板,不加推辞,感激道:“谢谢小姐,谢谢小姐!小姐姓甚名谁?出自哪家府上?改日去屋里祈福,小民定为小姐请上一炷香!”
那少女自然是卜幼,道:“我叫卜幼。我的爹爹妈妈……去世了,我现在是个孤儿了,没有门府。若你要去祈福,便为我爹爹妈妈的来生祈福吧。”说完,眼眶忽的一热,恐怕兜不住泪,惹了人家笑话,立马掉头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