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爱双眉微蹙,立时紧跟其后。
两人奔出十丈远,才脚步慢了下来。吾爱道:“大人怎么忽然伤心?”
卜幼道:“只是想起了我爹爹。我妈妈去世得早,我是被爹爹带大的。爹爹怜我年小失去了妈妈,便更加疼爱我,既做我的爹爹,又做我的妈妈,没有半句怨言,唯恐我受屈难过。他为我取名一个‘幼’字,便是愿我,永远做一个孩子,无忧无虑,快快乐乐。
小时候,我也与那女童一样,想要什么必要得到。爹爹若是不赞同,苦劝一番无果,便也会答应了我。即便是这样东西,要与天下人为敌,他知自己无能为力,却不忍我孤军奋战,便是为了我,拼死也愿意一试。
爹爹待我那样好,我却总叫他担心,我只觉得,我好对他不起。”说着,眼圈又红了,却是不想叫人看出,便低着头。
吾爱轻轻摸着她的后脑勺,温声道:“小仆头一回听大人说起往事。”
卜幼叹道:“触景生情罢。”
吾爱凝思片刻,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忽听得一阵咿咿呀呀,吹拉弹唱,循声望去,原来是对面搭了戏台子,正上演皮影戏。台下围满了观众,着实热闹。
卜幼想到要去街东与绯会和,不欲逗留,然而,忽听到一句戏文,不禁停住了脚步。
那句戏文是:“话说五百年前,有一魔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话说同时,白幕上缓缓走出一个皮影人。那人儿尖耳猴腮,歪嘴斜眼,分明是个阴邪的地狱小鬼,却是谁?
只听幕后艺人一敲锣鼓,高声道:“这魔女便是——二代恸汀少宗主,亓官幼!”声音又尖又细,极为难听,不似一个常人发出来的,想必是有意刻画亓官幼的妖魔形象,故此丑化声音。
台下观众有的高声喝彩;有的默不作声,静静看戏。
卜幼也在一旁看戏,心中虽有点伤心,却也无关痛痒,毕竟五百年前,更难听的话并非没有听过,骂一骂都算是轻的,当下又算得了什么?心中老成地暗叹一句,“这没什么。大人嘛,就不要太把脸皮当回事了。”
她无意听这些抹黑自己的荒诞戏码,便要抬步离开,却不曾想,这时,忽闻人群中有一人大喊道:“放屁!”
登时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艺人也是一怔,从幕后走出,往台下望着,道:“刚才是谁在大呼小叫?”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不见有人站出来承认,兴许那“放屁”二字并非针对戏文,只是对别处说的,当下也不多追究。皮影艺人继续讲说接下来的戏码,却刚说了三个字:“那魔女……”便又听得一句叱骂:“又开始他妈的放屁啦!放猪屁、驴屁、狗臭屁!全天下最臭的屁!”
若说第一遍是巧合,第二遍就有些可疑了吧,这分明是对戏文中诬陷亓官幼一事感到不满,特地来砸场子。
那艺人心生恼怒,喝道:“谁!有种出来对质!你倒是说说我哪一句说的不对?!”
然而,那声音又不出声了。
一时间,众人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议论纷纷。
卜幼也是奇怪,心道:“这人说那艺人是在放屁,应是在为我打抱不平。按理说,五百年过去,没人见过我,都只是听说过我。听说的那些话都是骂我的,没一句好话,怎会有人袒护我?是谁?”问吾爱道:“吾,你可听到从哪里传出的声音?”
吾爱道:“小仆不知。不过……或许是那戏文歪曲事实,惹了老天生气,菩萨显灵抱不平呢。”
卜幼弯唇道:“你这话要是被别人听到了,小心被抛白眼喔。”
吾爱戏谑道:“那又何妨?小仆可以翻回去。”
卜幼噗嗤一笑。她不得不承认,虽说心底对这些言论不在意,但若有人偏袒她,倒叫她感到心中温暖。不过立时羞涩得脸蛋一红,捂住了嘴巴。
而另一边,那艺人连喊几声,始终无应,却又气不过,便走下台来。
卜幼见他视线四扫,以为他在寻找方才说话的人,却不料,他目锋一转,忽然走到了她的面前。
卜幼登时心中一紧,寻思:“这人难不成认出了我?若是他待会大叫我就是那魔女,我是该逃?还是该留?”
想着,还是身体诚实,一只脚已猫猫祟祟地踏了出去,正待跟上另一只脚,却忽听这艺人说了三个字:“小姑娘。”登时心中一松,既然喊她小姑娘,便是不知她姓名,更加不认识她。
好,很好……
卜幼登时坦然,挺了挺脊背,道:“什么事?”
艺人:“我见姑娘年轻,想必思想应是不落俗套,我想问姑娘几个问题。”
卜幼:“什么问题?请说。”
艺人:“姑娘听过那魔女亓官幼吧!”
“……”
卜幼寻思:“哪里只是听说过?我便是。你既然问到了我,又对我怀有敌意,想必接下来的问题定是不好对付……”
不过她心中坦荡,况且,在场的人中至少有一人支持她,她虽无意与人争辩是非,却也不想令那支持她的人心寒无助,便道:“听说过。”
只见艺人先是对着虚空道:“那一个只敢躲在暗处骂人的放屁人,你不是不信吗?我现在就问问其他人,看看其他人是不是也跟你一样想的。你听好啦!”转望卜幼,道:“小姑娘你说,那魔女是不是放过火,烧过东西?”
“……”
卜幼额上流下一根汗线,如实道:“是。”
艺人第二问:“那魔女是不是杀过人?”
卜幼额上流下第二根汗线,轻声道:“是的……”
艺人第三问:“那魔女是不是抢掠过东西?”
这个问题嘛……卜幼第三根汗线将垂不垂,沉默半晌,定定道:“是。”
艺人哈哈一笑:“就知道姑娘是个明白人!”又对虚空喊道:“那个只敢躲在暗处放屁的胆小鬼,听到了吗?全天下的人都明白事理,就你,满嘴的屎尿屁,想必早被屎尿屁蒙了心,吃点好的吧,改天哥用唱戏的钱请你吃点人该吃的东西!”
说罢,他转身要走,却忽听一个甜美的声音道:“哥哥,请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