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弟子见小乔站在原地不动,吓得立马拉了她一把,“快过来!离他远点儿!他会杀了你的!”
小乔却摇了头,心中虽狂乱不已,却兀自站住不动,喃喃道:“不,不会的……”手里紧紧握着匕首,颤抖不止,却忍不住一点点逼近自己的脖子,同时,眼冒血丝,直直盯着梵心一步、一步地逼近她,直到她面前,立定。
两个人站在滂沱大雨中,无言对望。
雨线密集如瀑,冰冷、沉重地劈头砸落,渐渐模糊了视线……
半晌,小乔五指一松,“当啷”一声,匕首掉落在地;与此同时,梵心向旁边走了一步。
众人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梵心,不知这个魔头是什么意思?小乔却道:“走……快走!”众人一惊,半分不敢耽误,一窝蜂似的奔下山去,见小乔还傻愣在那里,一把将她拽走。
小乔像一只没了魂的无骨风筝,被人拽在手里,飘摇在风雨中,颠簸在人群里,被一路拖拽着下山……
唯独她一双瞳孔,定定地望着一抹修长的身影。
但见那身影站在狂风乱雨中,岿然不动,却又落寞孤寂,渐渐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化成一滴冰雨,消失在了混沌的大雾中……
他们一众人乌泱泱奔下了山,声势浩大不说,且一个个神色慌张惊惧,好似见了什么可怕的怪物,直把路过的一个妇人吓了一跳。
混乱之中,那妇人余光瞥见了一个小尼姑,“咦”的一声,疑惑道:“那小尼姑长得好像小乔啊……”却也不及细看,转眼间,那人群便已呼啦啦四散离去,只得收了视线,继续赶路。
她早听说这附近山上有个道院,道院里住了梵心大师,因而特地打听了奔来这,想请大师帮她办一件事,风吹雨淋赶了大半月的路后,终于赶到了这山脚下。
只不过没想到连逢大雨,这附近山林繁茂,且有参天之高,足可遮天蔽日,何况当下乌云密布,因而整个山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着实骇人。妇人吓得打了个哆嗦,不敢多耽,软着腿脚往山上爬去。
不知爬了多久,忽然,“呜呜……呜呜……”,似是哭声?听来并非是崩溃一般的爆哭,而是压抑沉悲到了极点,哭声时有时断,更似哀吟,哭声不大,却竟空谷传响,悲戚极矣。
可奇怪的是,这山谷中正暴雨连绵,何人在哭?妇人本就害怕,此时更是吓得呆住了,然而,须臾之间,那哭声却又消失了……
她向四周山谷俯瞰了一眼,只见漫山的密林被狂风暴雨吹得压弯了腰,发着呼咻呼咻的悲鸣,仿佛恶鬼呜咽……并不见其他的人影,心想:“兴许,兴许是这些林子在哭……”虽这样安慰自己,脚下仍加快了一些。
行了一段路后,又忽闻“嘻嘻……哈哈……”,似是笑声?听来并非痛快的爆笑,而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却发出来只是细弱的、嘶哑的轻笑,一声接着一声,笑声不大,却令人生生听出了癫狂之意。
这下妇人胆子一颤,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倒在地,竖着耳朵再听,那笑声也消失了……
先闻哭声,再闻笑声,却不见来者何人?这妇人饶是胆子再大,此时也镇定不住了,趴在地上,不敢起身,索性装起了死,只暗暗观察着附近情况,再多打算。
正当她被暴雨砸得头脑昏沉时,忽见前方茫茫雨雾中,似有一个人向这边走来……
只见那人浑身湿漉漉,披着发,垂着头,耷拉着胳膊,走起路来脚步虚浮,歪歪斜斜,踉踉跄跄,好似随便一阵风都能将那人吹跑了……
妇人心里一咯噔:“莫不是……孤魂野鬼!”吓得连滚带爬往山下跑,奈何地上遍布断枝碎石,一个不小心撞在石头上,登时踝骨碎裂,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野鬼”向自己走来……
只是这“野鬼”丧得很,似也不看路,直到脚尖碰到了妇人的腿,这才堪堪停下来,略略抬起了头,瞥了一眼,果见有人,于是脚下一转,待要绕路行过。然而那妇人却是不怕了,喊道:“等等!”一屁股坐起身来,仰头张望这“野鬼”。
但见这“野鬼”的脸面虽被黏湿的发丝遮住了一半,另一半脸色更是惨白如纸,却仍不难看出其眉眼俊美,很有辨识度,妇人确认再三后,惊疑道:“你,你是梵心大师!?”又想起此前打听到梵心正是住在此山,再不迟疑,一把抱住梵心的腿,痛哭道:“大师,妾身梅氏啊,你还记得我吗?我找你找的好苦啊呜呜呜!”
哭了一会,只见梵心始终垂丧着头,黏湿长发遮住脸面,并不响应,梅妇人也不以为意,自顾自道:“我家那贼汉子又出去偷人啦!大师你可要替我讨个公道啊!自从你走了以后,没人再帮我出恶气啦,只有你能帮我啦!”
只听一个嘶哑声音从长发后传出,道:“怎么帮你……”
梅妇人想起张汉子那些龌龊行迹,恨得牙根发痒,咒骂道:“老娘恨不得剁了那王八孙子!大师,咱们这就杀回去,狠狠教训教训那个狗杂种!然后把他赶出家门,老娘要休了那贼汉子!”
她这番话自然是气话,说着解气罢了,然而,“嘻嘻”,忽闻一声诡异轻笑,梅妇人抬头一看,只见梵心低了许久的头慢慢抬了起来,黏湿发丝向一边倾斜,露出了小半张脸,唇角勾起,眼梢吊起,眉飞入鬓,脸色分明惨白得很,却隐隐透着妖异的红光,邪肆……欲狂。
半晌,他嘴角一咧,露出森森白齿,悄声道:“好,我们,杀回去……”
这话说完,梅妇人见他抬步要走,立马抱住他腿,道:“大师,我的脚摔坏了,疼得很,走不了啦!”她本意是让梵心扶着自己,却不料他直接蹲下身来,将她背在身上,直叫她感激不尽,“谢谢大师!”
梵心微微一笑,“不客气。”顿了一顿,又叹道:“我应该感谢你才是。”
梅妇人一头雾水,“啊?啥?谢我?”
梵心道:“是的,我应该感谢你,为我指明了一条新的度化之道……”说罢,似是等不及了,背着她,足尖一点,腾空跃起,犹如一笔飞墨划过雨幕,足尖落处,已是数丈之外。
如此这般,只见那和尚背着胖妇人,于这崎岖陡峭的山谷中,兔起鹘落,健步如飞,几个起落后,便奔到了山脚下,冲进了狂风暴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