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
路边绿化带里树木都显得格外苍翠。
车窗开了条小缝,暖风缕缕钻入,冲散了车内的冷气。
距离脱离雨城已经过去了五天,这五天里宋爻通过各种渠道搜集那个十字路口的信息,始终没有陈勇、王晓、秦烟和张怀燕的消息,没有死亡相关的新闻报道,也没有任何相关的存在性证明。甚至,相关监控里都没有拍到过陈勇的货车。
但初遇时的反应不似作假,众人应该确实是在这个路口进入了雨城……
所以……幻境不仅仅在空间上动了手脚,在时间上也有所选择吗?幻境可以链接不同时空的人是吗?
怎么会有这样的存在,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电话铃声响起,接通。
“宋老板,你自己开着车到处跑让我这个司机很难办啊~”手机里传来徐万清的声音。
“嗯,在忙,之后聊。”宋爻挂断了通话。
还有,爸为什么会找这样一个人来当他的司机。
有太多事情需要搞清楚,但是眼下,有一个问题也许能够得到解答了。
宋爻将车停入车位,进入面前的叠拼别墅。
—
入户门被打开,开门的是一位白发的妇人。
“你是……”
“您好,我是宋爻,之前和陶教授约好了的。”
“哦哦哦,好,你是老陶的学生吧,进来吧。”她这时候刚好要出门,但还是很耐心地帮宋爻从鞋柜一侧拿出鞋套,“他就在三楼书房里,你从楼梯上去就能看见他。那我先走了。”
“好的,谢谢。”
宋爻换好鞋套,上了红木楼梯。视野开阔起来,客厅打通了两层,正中摆了茶桌,满墙的红木书格中填满了各类书籍,绿箩吊在窗边,绿叶衬着窗外的林木,确实有点诗意。
半层开放式书房里一位白发老先生正带着眼镜在读书。
“陶教授,打扰了。”宋爻站在楼梯口抬头望着那位老先生。
陶德摘了老花镜站起身:“你是?”
“上周我给您写了邮件,我有一些古老的梵文想请教授帮我看一下。”
“哦哦哦,你是那个,”陶德连忙挥手,靠着书墙慢慢下楼,“坐吧。”
宋爻扶了他一把,将手提袋放在一旁的小桌上:“祁门金针,希望陶教授能喜欢。”
“啊,人来就行啦,真是!”陶德有些为难,但还是将茶饼收了起来,随即钻进自己的藏室里,掏出了自己收藏的茶,“我现在上了年纪也是喝红茶多,这个,大红袍,我以前跑项目的时候在当地买的,那时候还没这么贵……真是好多年了!久了的东西哦,有韵味。”
陶德也在茶桌上坐下,从老茶饼里掰了一块,开始泡茶。
“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宋爻。”
陶德润茶的手一抖,几丝茶叶白白遭了殃。
“我来吧。”宋爻接过茶壶,将茶叶重新理了理。
“六爻的爻?”
“嗯。”
“宋易是你什么人?”
“是我生父。”
茶香在沸水的刺激下浓郁了起来。
“你是宋易的儿子!”陶德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还有个儿子!”
“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1992年。”
“1992年?不应该。你在哪里出生的。”
“我不知道。”
“那是谁把你养大的。”
“朱文。”
“哦,是他,是他啊。”
陶德有点恍惚,仿佛陷入了某段回忆之中。
宋爻将茶水倒入茶杯中递到他的面前:“我的生父是您的学生是吗?我最近找到了他生前的工作日记,里面夹着他和同门的照片,里面有您。”
“对,对,宋易啊,”陶德眼眶有些发红,“他那时候可是我最得意的学生,考古学能有这样的学生真是值了。”
宋爻顿了顿:“那或许,您知道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陶德低了头,指尖摩挲着茶杯上雕刻的细纹:“我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这个事……宋易他啊是个爱钻研、勇于实践和探索的人,我那时候知道他在查一个事情,但我以为他又是迷上了哪个地方的民俗了,就随他去了,没想到……是我这个老师没当好。”
“不会的……”宋爻轻声安抚,“那我父亲那时候有告诉您什么吗?您可以把那时候的事情给我讲一遍吗?”
“那时候……那时候啊。”陶德缓缓抬起头,灰白的眉毛慢慢松开,失神的双眸里映出了1990年的某个夏日。
—
1990年夏。
梧桐树荫下,凤凰牌自行车在人流中穿梭,铃声清响。
宋易穿着白衬衫、牛仔裤,脚上黑色皮质学生鞋被擦得锃亮,身侧帆布包里装着厚厚一叠油印讲义,压得半边肩膀下沉。
一声急刹的锐响,一辆自行车停在宋易身侧。
“宋易,上来,要上课了,按你这么走要被老陶拎上去答题了。”
宋易侧过头看他。
秦远梳着中分头,打了发蜡,穿着一件白色的文化衫,上面印着英文标语。
宋易摸了一把秦远的头顶,上了车后座:“你小子新潮得很,真那么喜欢刘德华啊!”
“干什么!好心载你,别不识好歹的!”秦远侧身给了宋易手背一下,脚一蹬,自行车扭了两下平稳地行驶起来,“你懂什么,刘德华他又帅又有才华,将来肯定火遍大江南北的。”
“嗯嗯。”
“喂,怎么糊弄我,《可不可以》听过没有?”
“没有。”
“那我唱给你听。”
“我不听。”
“我不管,我要让你听一听。‘黯然想起,那日黄昏’……”
“秦远,你又不会唱歌,你在唱什么啊……”
“那你说好听,我就不唱了。”
“好听,刘德华最帅。”
“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更何况‘时务’还在蹬自行车载你。”
两人都笑了。
清晨的风带着一丝温热,距离上课铃响还有五分钟,他们不太着急,因为他们知道一切都会和往日一样,刚刚好。
…
教室里人不多,毕竟考古学不是什么大众专业,这时候又临近毕业,但也正是因为人少,少了哪个老陶都能一眼看出来。因此本该充满freedom的大学课堂反而和学堂有了几分相似。
上课铃响了。
陶德扶正了眼镜在讲台上站着,眼神扫了一圈,少了两个。
宋易和秦远就在这时候从门外窜了进来,喘着气找了俩女生后面的位子坐下。
陶德卷了本子指着这俩人嗔怪道:“你们俩……”
“诶,陶老师,”秦远打断了他的话,静默了几秒等到铃声停歇的那一刻打了个响指,“刚停的啊,我俩那不算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