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德攥着本子指了又指,最终放下:“行。行!”
秦远却不打算见好就收:“陶老师,咱们什么时候下地啊?都要毕业了,考古考古,总不能只在这书里考吧!”
“下地,年轻人别老想着往地里莽!”今天陶德在皮带上别了钥匙串,走起路来窸窸窣窣地响,“往哪下你知道吗?怎么下你知道吗?那文物怎么出土怎么保护怎么修复怎么保存你学明白了吗,你就下!咱们是学的一门学问,不是野地里抡起袖子就干的那倒斗的,隔壁民俗学的也不见得天天跑人家里去吃酒的呀!”
“是是,陶老师说的是,学生记牢了。”秦远作怪地点了点头,转头又朝宋易做了个鬼脸,小声说道,“说到民俗学,我那沉迷民俗志怪的朋友给我介绍了个人,山里来的一个道士,姓徐,你猜他叫什么,一个好名字,长生不老,徐长生。”
宋易慢慢翻开油印讲义,轻声答道:“这有什么?”
秦远挨近了一点,接着说:“这人是没什么,但他来的地方出了件骇人的事。”
“八尸朝棺。”
“说是镇门口的一户人家家里意外死了人,头七守夜呢人都好好的,第二天起来一看,棺材周围跪了一圈,八个人,都没了。说是最年轻的才十几岁。”
宋易皱了眉:“你应该去说书。”
“信不信由你,怎么样,想不想和我一起去见见这个人?”秦远眉飞色舞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像说书先生,“啧,这样的奇人奇事你不想见见?”
“你就知道撺掇他。”宋易前面的女生回了头,马尾扎得清爽利落,脸蛋粉扑扑的,是许静桐。
“好啊,我说你怎么偌大个教室非要往这来!”秦远指着宋易,咬牙切齿,“倒显得我多余了呗。”
宋易非常淡定地帮他把书翻了页:“你还是书读少了,闲的慌。”
“所以怎么样,陪不陪你兄弟去看这个热闹!”秦远凑近了一些,许静桐又要插话,秦远“嘘”的一声掐了她的话头。
这时,一个粉笔头飞了过来,正中秦远的脑袋,弹得老远。
老陶发话了:“秦远看来已经学得很明白了,你们也是要毕业的人了,我来提个问,你来回答,大家也可以想一想。”
“良渚出土了大量精美玉器和高等级墓葬,但没有青铜器和明确文字。你认为它算进入‘文明时代’了吗?”
秦远夸张地抱着头哀嚎,仿佛刚刚落他脑袋上的不是一截粉笔而是一颗原子弹。
“老陶,咱们也是大学学堂了,不兴老式学堂那套了啊!”
台下传来压着的轻笑声。
“别转移话题。”老陶食指在半空戳了戳,“宋易,你答。”
宋易眼神直了一会儿,回答道:“那就要谈谈什么是文明了。青铜、文字、城市……”
“那是书上的,你怎么想?”老陶打断了宋易的回答。
秦远:“都城!一国人不说两家话!”
陶德:“呐呐呐,这时候你又要回答了。”
宋易思索了一小会儿:“秩序……礼制?”
“对喽,”陶德满意地放下手,“我在这里圈了一块地,建了一座城,百姓们在这里安居乐业,说明什么,说明秩序井然,说明信仰与礼制相统一,这不就是文明的初始形态吗?说到信仰,古人最有信仰了,因为他们还没见过赛先生……”
“秩序的牢笼可关不住自由的意志,明智的宋易先生,你要接受你的挚友的凑热闹邀请吗?”
宋易闭着嘴不说话,笑意已然攀上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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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不去呢?那时候他们正是想闯想拼的年纪,好奇心最胜,坐都坐不住。”陶德的双眼逐渐聚焦,眼眸中茶壶里的茶叶正漂浮不定。
“所以,他们见面了。”宋爻为陶德倒茶,“徐长生把他们带走了?”
“不…一开始不是,”陶德没有喝茶,双手合捂着茶杯,“是他俩把徐长生带到我这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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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夏末。
这一年夏天较往年要热一些,却不见得有多□□,树叶在几阵秋风后照样落了地,但青年人的热切却始终保持着难退的热意,让残夏燥热依旧。
陶德意外地见到了他已经毕了业的两位逆徒。
秦远拽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他教职工宿舍的漆木门前傻乎乎地笑,身形一晃,后面安安静静地站着一个宋易,手里提着一盒饼。
“这气势是来打秋风的?”陶德手里还拿着搪瓷杯,嘬了一口热茶,往一旁退开。
三人老老实实进了屋。
“看什么东西?”陶德在塑料凳上坐下,接过秦远递过来的宣纸,上面有一整片模糊的拓印,陶德却不去看,只是瞥着瞧那生面孔。
年纪轻轻的,留个小长辫,却也不是清朝的遗老,脖子上还挂个羊脂玉扣,红线勒得死紧,衣服穿得倒也算得上清爽……应当不是混社会的。
太好了,逆徒出门在外没有误入歧途。
“你叫什么名字?”陶德还是没忍住,“哪个学院的?”
青年的声音很清朗,面带笑意,语调从容:“我叫徐长生,是文山镇三姓观的道童,没正经念过书,但是我识字。”
当道童长大的……陶德再看他,确实瘦瘦的,像个可怜孩子。
“诶呀,老陶,这有啥好问的,重点在哪,在这纸上!”秦远将陶德手上的纸展平些,“这些字老师您在别的地方见过吗?”
宣纸上拓着一些相连的符号。
宋易:“像是梵文,但是细看和常见的古印度梵文不同。”
秦远:“和古拉丁语这些倒是不太沾边。”
“也不是藏文。”徐长生补充道。
“不过,确实是像啊,”陶德又凑近了些,眼镜快要黏在纸上,“基字的形很像,也有变音符,偏偏就是不一样!嗯……怎么,怎么一股腥味?”
徐长生将陶德手上的纸拉远了些:“从铁器上面拓的,可能沾了些铁锈。”
陶德瞥见纸张边缘的暗色污斑,点头,随即放下宣纸:“我再研究研究,这要是新文字怕是会很难破译。这可能是件大事,你们是从哪拓来的?”
“就,就他老家…祖上传的物件上。”秦远挠了挠头,双手拽住身旁的两位兄弟就往门外跑,“那陶老师,这溯源破译的工作就交给您了,我们先走一步了!”
“诶!”陶德追出门,那三人早就吵吵闹闹地钻进了楼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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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追出去叫住他们的。”白发倒映在茶杯中。
记忆里充满青春活力的蓬勃的90年代一去不返,只剩下满头的白发与无尽的懊悔。
“这之后我有无数次机会叫停他们,可我总想着,年轻人,也许真能让他们发现第二个‘良渚’呢?”
茶汤已经有点薄了。
宋爻接着问:“那之后呢?”
“那之后他们每隔个一两个月的就会给我送来一张拓纸,有时候是亲自来,有时候是邮来的……”
陶德的脸上突然洋溢出一丝笑意:“1991年年前吧,冬天刚要过去,宋易这小子平时一声不吭的,结果早就搞起了校园恋爱,毕业没多久就要结婚了,亲自给我送了喜帖。”
“你母亲,许静桐,她也是我的好学生!”陶德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对自己学生的肯定。
只是喜悦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又是之前的哀恸。
“那场喜宴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们俩,见他们。”
“我那时候想叫他们来队里工作,可他们总是和我说,等找到这个答案就回来……”
宋爻低下头,答案了然于胸。
“后来他们的信寄得少了,拓纸也好久才来一次。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手上这些拓纸也没什么进展,哎……”
空气安静下来。
宋爻的指尖轻敲在杯壁上,涟漪散出最后一缕茶香,像是下了决心,他不想再让一个老人家沉浸在无可挽回的过去中了。
“他们是什么时候死的。”
“死……也许,不……谁也没找到他们。”陶德的眉头拧在一起,像落了雪的屋檐一样厚重,“虽然他们失联了,虽然大家都说他们走了,但是没人能拿出证据来,也许只是没人找到他们而已呢?”
陶德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说出来的话。
宋爻抿唇,点头:“大概是在什么时候,确定这一切的时候?”
陶德不想回答,他又要去想那最后一封信了。
但或许逃避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该面对这一切了。
“是……1992年,大约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