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新的字迹显现了出来,但汤姆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回答,他不得不承认,此刻他感到有些迷茫,经过上一次两人那种演都不演了的互相嘲讽之后,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日记本外面的这个女孩,继续客套好像没有任何意义——现在他已经不再指望这个西里斯能帮他完成任何事情,只要不把日记本交给邓布利多就算胜利——但放下伪装让他感到一种将弱点暴露在敌人面前的恐惧感,可她说她喜欢他不加掩饰的态度……
太棒了,所以你现在开始考虑她会喜欢什么了?
也许是许久没有等到他的回复,笔记另一头的人又写下了新的对话。
「你生气了?我不知道你居然这么小心眼。」
「好吧,也许我不应该说你把自己关进日记本里是愚蠢的守株待兔行为,但那也是因为你先说我把时间浪费在照顾没用的生物身上。」
期待着也许西里斯能说两句好话让他开心开心的汤姆:……
他下定决心,至少今天,他绝对不会回复哪怕一个字。
「汤姆?」
「你还在吗?」
「难道你学会了去别的日记本里串门的方法?」
「Ciallo?」
「汤姆·里德尔?」
「汤米?」
「萨拉查·斯莱特林的杰出继承人?」
「历史上最伟大的巫师?」
「你不会死了吧。」
「如果你能看见的话,其实我今天在图书馆找到了毕业生档案,你的N.E.W.T成绩居然全是O,看上去将来的你学习成绩真的很好。」
汤姆的心情好转了一些,这个情报并没有让他感到意外,比起他的伟大理想,N.E.W.T.考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环,更何况就算让五年级的他直接去参加考试,也有九分的把握能够完全通过。
「不过我发现你好像没有选修神奇动物保护学,只能说学术品味有待提高。」
……谁问你了?
日记另一头断断续续又写下许多西里斯风格的奇妙见闻,汤姆知道这是她示弱的方式,毕竟平时她可没有这种好兴致和他说这么多废话。
随着每条留言的间隔时间变长,他感到自己那种赌气想要证明什么的感觉也逐渐消失了。
下一句,他想,下一句我就回答她。
但是下一句迟迟没有出现。
日记本模糊了他对于时间的感受,当他思考的时候,时间的流逝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当他放空思绪的时候,光阴却又消逝在转瞬之间,一般确切的日期变更他都需要靠询问西里斯才能知道。但这次的等待显得格外漫长,各种混乱的想法充斥着他的脑海,她会不会再也不打开日记本了?为什么他没有回复她的最后一句话,非要再等一等呢?这很奇怪,他从来不会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后悔,这种感觉如此陌生,让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窒息感,就好像一个赤手空拳的人被丢尽了一望无际的深海,但他只是一段记忆,怎么会产生如此生动的感受呢?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笔记再次出现。
「你好,喜欢害人的日记本先生。」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忘记了思考一个重要的问题:他该怎么回答才显得不那么刻意?
好在日记另一头的人没打算给他留下多少思考时间,下一段文字紧跟着出现了。
「有件事我必须得问你。」她写道,「你会游泳吗?其实刚才我在黑湖旁边看乌贼的时候不小心摔进水里了,整个背包和里面的东西都湿透了,虽然我已经用咒语烘干了,不过我还是想确认一下日记精灵会不会被水淹死。」
汤姆终于作出了回复——一个发自内心的,力透纸背的问号。
「?」
「噢,看来你还活着,太棒了。」很奇妙,有些文字居然不需要有人读出来就能体会到其中的阴阳怪气,「不打算接着生闷气了?」
「我没有生气。」他下意识回答,立刻就觉得这是在欲盖弥彰,「我才不会为了这种小事生气。」
感觉还不如上一句,他真应该给这本该死的日记加个撤回功能。
「当然了,你昨天只是不小心昏过去了,我能理解。」
他决定略过这个话题:「比起这个,你是不是应该和我好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的日记本会泡在水里?」
「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我不小心摔进黑湖里了,就这么简单。」
所以她每天都把日记本随身携带。这个消息让他感到一阵奇怪的满足,当然,只是证明他之前的努力并不是完全没有作用,绝对不是因为别的随便什么。
「你应该更加小心地保存我。」他故意写道,「如果让你的同学觉得你是一个喜欢在空白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的怪人,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这你倒不用担心,他们一直都觉得我是怪人,而且我已经在很用心地保管你了,不然你早就像我的其他书本一样变成帕金森养的那只猫的爪下冤魂了,又或者其实你很喜欢猫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把你留在宿舍里。」
「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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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本会不会有度过岁月这种概念?如果在以前,汤姆一定会对这种浪漫主义想法嗤之以鼻,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真的能够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西里斯——现在应该叫她柳德米拉了。他知道柳德米拉不可能天真到对他毫无保留,但当他得知她连名字这种最基础的信息都瞒了他这么久,还是让他感到一种被欺骗的刺痛,而不管他如何表示不满,柳德米拉依旧还是油盐不进。
「对于没安好心的人,再怎么提防都算正当防卫吧?」
汤姆·确实没安好心·里德尔:……
越是与柳德米拉交流,他越是觉得也许分院帽真的有点东西,从各种角度来说,柳德米拉的确可以算得上如假包换的斯莱特林。
他们就这样刻薄地相处着,直到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柳德米拉从霍格沃茨毕业,成为她最崇拜的巫师纽特·斯卡曼德的助手,在世界各地研究神奇动物,没过两年,又受邓布利多的邀请回到学校担任神奇动物保护学教授。
「邓布利多绝对是老糊涂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柳德米拉面前掩饰过自己对老校长的不满了,「让你当教授不如让一只家养小精灵当教授,至少家养小精灵知道什么是教养。」
「我们都知道你只是在嫉妒,」柳德米拉还是一如既往地懂得如何让他感到恼羞成怒,「有人十五岁的梦想是成为霍格沃茨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但哪怕这个职位被诅咒成一年一换,也从来没轮到一个叫做汤姆·里德尔的人。」
汤姆没有再提起过密室的事,对牛弹琴并不是他的兴趣所在,有时候他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把自己的记忆封印进日记本里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如果只是被遗忘在某个阴暗的角落也就算了,像现在这样到了错误的人手里才是真的折磨,哪怕他永远不会告诉她这本日记的真相远比储存记忆更可怕,她大概率也不会再让这本日记传到其他人手里了。
他甚至有些习惯了,习惯了柳德米拉偶尔在夜深人静时,疲惫地写下几句对繁琐教务的抱怨;习惯了她兴致勃勃地描述新救助的受伤独角兽或难缠的护树罗锅;习惯了他们之间那种独特的交流方式。他有时会想,就这样下去似乎……也并非不能忍受。
但命运的馈赠总是有限度的。
某一天之后,柳德米拉的字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起初,汤姆以为她只是像往常一样,被什么事情耽搁了。一天,两天,还是一周,两周?时间在日记本里失去了清晰的刻度,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他习惯了柳德米拉的存在,习惯了那带着墨香的字迹带来的扰动,习惯了黑暗中的那束光,即使那光常常灼痛他。这突如其来的静默,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什么——一个被困在黑暗中的残缺灵魂。
被抛弃的恐惧和失去产生的钝痛席卷了他,他从未如此渴望过柳德米拉的笔迹,哪怕是她最刻薄的一句嘲讽。
在经过几乎像是一个世纪般漫长的等待之后,在他几乎要陷入沉睡之际,终于再次有人和他产生了联系。
「金妮·韦斯莱的秘密日记。」
不是柳德米拉那流畅而略带锋芒的笔迹,而是一种笔画有些歪斜的稚嫩字体,小心翼翼地落在了纸页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冰冷的愤怒瞬间攫住了汤姆。柳德米拉在哪里?她抛弃他了?还是……一个他不愿细想的念头闪过。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回应道:「你好,金妮,我是汤姆·里德尔。」
「日记居然会说话?你是日记精灵吗?」
「这本日记承载了我学生时代的记忆,我制作它是为了和以后的学生交流用的。可以请你告诉我现在是哪一年吗?」
「当然可以!现在是1992年。」
1992年?这意味着距离柳德米拉最后一次和他交流已经过去了十一年,这十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柳德米拉……在哪里?
「你是怎么得到这本日记的?」
「我也不知道……它就夹在我妈妈给我的旧变形术课本里。」
一个小女孩的旧课本?他知道韦斯莱这个姓氏,著名的纯血叛徒,但柳德米拉从来没有透露过她认识任何韦斯莱家族的人,那么这本日记究竟为什么会到金妮的手上?
「金妮,你认识柳德米拉.沙菲克吗?她是霍格沃茨神奇动物保护学的教授,这本日记之前是……属于她的,如果你知道任何关于她的消息,请务必告诉我。」
「我不记得霍格沃茨有叫这个名字的教授,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我的家人和同学,也许他们会知道。」
「这再好不过了,谢谢你,金妮。」
金妮绝对是汤姆梦想中完美的日记持有者,她是个普通的女孩,有着普通的烦恼,普通的爱好和普通的朋友,非常容易相信人,他没花多少功夫就已经成为了金妮最知心的好朋友,听她毫无保留地向自己诉说一切:哥哥们的取笑,不得不用家人们的二手物品的自卑,对学校里那个大难不死的男孩的崇拜……
那个大难不死的,打败了伏地魔——毫无疑问就是未来的他——的男孩哈利·波特。
他已经能想象出,如果柳德米拉得知了这件事,会用什么样的文字来嘲笑他,让整个魔法界闻风丧胆的他,最后居然败在了一个婴儿手里。
按照金妮的说法,那些年魔法界动荡不安,伏地魔的阴影笼罩着一切,柳德米拉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但她从来没有和他提起过这些。她肯定知道汤姆和伏地魔就是同一个人,否则她没有任何理由对此三缄其口,难道这就是她突然消失的原因吗?
直到金妮的字迹再次出现,带着与诉说烦恼时截然不同的犹豫:「汤姆,关于沙菲克教授……」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我爸爸说,她十多年前就不幸去世了……他说是在一次……神秘人的袭击中,就在霍格沃茨,当时认识她的人都很难过,他们都说她是个很好的教授……」
金妮的字迹化作一团无意义的墨渍,只剩下几个单词在他眼前闪烁。
去世,神秘人,霍格沃茨。
命运的荒诞几乎要让他忍不住发笑,柳德米拉.沙菲克,把16岁的汤姆.里德尔当成朋友,最终却死在了未来的他手里;渴望力量,渴望不朽的他,却亲手杀死了唯一一个……唯一一个什么?他拒绝简单地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许只是唯一一个能够穿透他的层层伪装,与他进行真实对话的某种存在,而他最后也荒谬地被一个婴儿打败,简直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宿命论。
「汤姆,你还好吗?」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回复金妮的呼唤,他从那种冰冷而又尖锐的疼痛中回过神来,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谢谢你,金妮,我很好,只是……感觉有点突然,她是一个……特别的人。你能再告诉我一些有关她的事情吗?任何事都可以。」
他需要细节来填补内心突如其来的空洞。然而金妮能提供的只有模糊的传闻和长辈的只言片语——“学生们都很喜欢她”、“幽默感十足”、“是一个勇敢的人”。
勇敢?汤姆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讽刺地想着柳德米拉会对这个形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一个与斯莱特林毫不相干的形容词,却被用在了她身上。为什么他要杀她?一个普通的霍格沃茨教授?更何况她还是纯血家族的成员,这根本不符合常理。她又做了什么?在面对他——未来的他的时候?反抗?沉默?她又看到了什么?是那个日记中野心勃勃的汤姆.里德尔,还是令人谈之色变的黑魔王?
失落感褪去后,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升腾起来,对谁的愤怒?是对那个愚蠢,盲目,毁掉了他的……毁掉了柳德米拉的伏地魔?还是对命运的嘲弄?抑或是对他自己,一个自以为是的灵魂碎片,事到如今却困在日记里为一个被他自己杀死的女人感到……悲伤。这种感觉令他作呕。
操纵金妮就如同他预想的那样顺利,她内心的孤独和渴望,如同干燥的麦田般一引即燃,他用精心编织的谎言和伪装的关怀,轻易地引导她写下血字,放出蛇怪,制造恐慌。
终于,金妮带着日记本,踉跄着走进了位于女生盥洗室下方的密室,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汤姆能感觉到那个巨大而古老的生物就在附近,因继承人的意志而蠢蠢欲动。
当金妮倒在地上,生命力几乎被他吸干时,汤姆的意识终于挣脱了纸张的束缚,他不再是模糊的文字,而是一个清晰的,十六岁的汤姆·里德尔的实体,他站在空旷的密室中央,感受着久违的空气流动和身体的重量。
他低头,目光落在那本被金妮紧紧攥在手中的日记本上,它看上去与他记忆中有些不同,汤姆伸出手,捡起他灵魂碎片的容器。那层熟悉的,陈旧的黑色表壳外,包裹着一层棕色的柔软封皮,边缘隐约能看出使用的痕迹,但质地依然坚韧,在不起眼的右下角,压印着两个花体字母:L.S。
柳德米拉·沙菲克。
记忆如同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的脑海中溅起一层层涟漪,那是她还没毕业的时候,只是毫无波澜的一天,再平常不过的一句抱怨。
「你这封面真是丑得让人没有书写的欲望,感觉大部分人见到了第一反应绝对是毫不犹豫地丢进垃圾桶,等哪天我心情好了就给你换个新的封面。」
他已经不记得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了,也许只是一句对于她品味的嘲讽,但她却真的一声不吭地做了,多么柳德米拉的行为,固执,嘴硬,将所有的情感都隐藏在看似满不在乎的文字之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两个字母的凹痕,这层由她亲手附着的保护,却像一道烙印,烫得他内心震颤。这封皮像一个温柔的嘲笑,一个来自过去的问候,提醒着他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他杀死了她,而她留下的痕迹,正包裹着他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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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波特握着沾满毒液的巨大蛇牙,呼吸急促,金妮躺在一边,生死不明。日记本掉在密室潮湿的地面上,棕色的封皮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不!”汤姆想要阻止哈利的动作,但他已经举起蛇牙,狠狠刺向了那本承载着他灵魂碎片的日记。
但他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蛇牙尖锐的顶端并没能洞穿那层封皮,毒液在表面上腐蚀出焦黑的痕迹,却没能伤及内在,像一面沉默的盾牌,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在汤姆为此愣神之际,哈利迅速反应了过来,翻开日记本,用蛇牙刺进了柔软的内页。汤姆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扭曲,毒液四处流淌,灼烧着日记本的每一页。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一段陌生的回忆像走马灯一样播放着,那是一个黑发女孩正坐在书桌钱,仔细地裁剪着一块棕色的不了,她的表情专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拿起魔杖,小心地在角落刻下两个字母。
这个画面一闪而逝,就像是幻觉,却令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
最后,一切归于虚无。汤姆·里德尔,连同那本装有他十六岁时的所有野心,算计,以及他未言明,也永远不会承认的,属于汤姆而非伏地魔的感情的日记本,彻底化作一股黑烟,消散在密室冰冷潮湿的空气中。
只剩下那张留有烧伤疤痕般的棕色封皮,纪念着再也不会有人知晓的,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