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孙少卿之见,此案当如何论处?”洪帝倚靠在龙椅上,将覆于额上的手移开,神色忧愁,望着孙子礼。
孙子礼并未抬头,却一字一顿,“王公犯法,当与庶民同罪,臣以为,启朝律法如何立制,便当如何处置。”
洪帝闭上眼睛,道:“倘或这大殿当中,有根金柱被虫噬腐,却又是承重之木,失之,则殿堂摇摇欲坠,便有塌崩之危,依少卿之见,当如何修复,是为最宜?”
孙子礼躬身垂首,静默片刻,毅然道:“回陛下的话,臣以为,金柱一旦被腐,溃烂之势便如洪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如若不除,蛀虫不止侵蚀一根金柱,其它木柱瓦梁,甚至整栋建筑,都将被蛀虫吞噬,陛下是愿看到大厦瓦解崩塌,还是愿壮士断腕,即便冒险抽掉腐柱另换承重,亦要保住这垂危大厦?”他抬起头,看着洪帝道:“当中轻重微著,臣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言毕俯身深深一辑。
乾元殿内一片寂静,无人言语,钟妤景和上官屹宸交换几次眼神,亦只是默然看着洪帝。塞图叛乱,是国事,可平王介入其中,就既是启朝的国事,也是圣上的家事。国事易断,家事,除非当局者,外人不易断,也不能断。
殿中龙涎香袅袅,像旧舍里的积尘,一推门间,便漫起岁月的痕迹,朦胧着往事的云烟,孙子礼透过云烟向里看,少年清骨秀俊的脸,渐渐清晰起来。
古木阴翳,清泉潺潺,善思塾中读书声朗朗,裴太傅引着一个少年立于书堂正中,堂内十余少年顿时放下手中书册,抬头好奇打量少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裴太傅在一众学生面前介绍道:“这位是文尚书的外孙,锦虹,今日起,便是你们的同窗,日后大家和睦共处,互相学习才是。”
众学生敷衍拍手,以示欢迎,心中却甚不以为然。这间私塾中所列,皆是皇宫贵族家的公子,十几岁的年纪,多数沾染些纨绔作风,最是难管教,因着人均出身高贵,亦不免时常攀比较劲,是故个个心中互也不服,还喜拉帮结派,明争暗斗。
锦虹对堂中同窗微颔首,没再多言,裴太傅令他坐于正东一方书桌,他朝裴太傅躬身施礼,便安静入座。课休时,果有几个刺头聚在一起,对着他指指点点,讥笑不止,孙子礼早已习惯,比之方才的假意拍手,此刻才是他们对每位新到之人的真正欢迎方式,遂白了一眼,低头自忙去,不予理会。
几个刺头见锦虹只是低头温书,并不闻周遭,甚觉无趣,遂搭伙朝他而去,将他书桌围起,锦虹还不抬头,继续温书,一个刺头两手重拍在锦虹书桌上,欲将他震吓,锦虹眉头都未颤一下,书本亦未合,缓缓抬眼看了刺头一眼,刺头俯视锦虹,阴鸷笑着,突看到锦虹一张俊秀之脸入眼,故作一惊,大声道:“呦!我倒是甚王贵公子,原是个细皮嫩肉小兔爷。”说完带头大笑,引得一众刺头哄堂嘲笑,一旁作休的其他学生亦被吸引注意,侧首而视。
锦虹的眼中无愠无怒,待他们笑完,扶正适才被刺头拨乱的书卷文房,继续低头看书。
刺头觉得被无视了,心中恼愤,执手将锦虹的砚台碎在地上,堂中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皆紧盯这方,锦虹被震碎声惊起,猛然抬头,刺头见他眼中仍旧无波无痕,再作挑衅,抓起锦虹的笔再摔在地上,瞪着锦虹道:“服不服气?小兔爷!”
锦虹还不理会,低头欲拿地上的书箧,从其中另寻笔砚,刺头依旧不依不饶,又俯身冲上去欲夺锦虹手中箧芨,却没料到脚下竟一滑,生生扑倒在锦虹左侧地上,锦虹正弯下腰,要拿书箧,刺头迎面扑来,伏于其面前,只听锦虹的声音缓缓道:“平身罢,不必行此大礼。”复又悠然起身,拿出要取的文房,置于书桌,继续伏案。满堂顿时被刺头偷鸡不成狗吃屎逗的哄堂大笑。
几个刺头的同伙将刺头扶起,发现他脚下踩了被自己扔在地上的笔,还有一块不知何时掉落的果皮。刺头恼羞成怒,本欲继续同锦虹找茬,奈何摔得着实太重,又怕再次吃亏,只得讪讪离去。
孙子礼不禁多看了锦虹一眼。
下学后,孙子礼又于私塾门口遇到了锦虹,那几个刺头果然不善罢甘休,又找了来寻仇。
带头的刺头鼻青脸肿,酝酿了半日后,两只眼睛都不一般大小,仍旧怒瞪着锦虹,孙子礼来到私塾门口时,听到刺头指着锦虹道:“想不到你身板孱弱,腹中阴招却不少,知不知道老子是这私塾里的老大,不乖乖侍奉,反倒算计老子耍损招,我看你小子是活的不耐烦了!”
同伙有个刺头恐是被晌午锦虹一朝反击吓到了,低声对带头的道:“依我看,咱们适可而止罢,他是文尚书外孙,那文尚书可是盈妃之父,倘或得罪了他,咱们也没好果子吃。”
带头的啐了一口,道:“盈妃?现如今躲在永安寺吃斋念佛的盈妃么?跟打入冷宫有甚区别?即便盛宠,也不过是过往之事,好汉莫提当年勇,只敢当下论英雄,如今谁还记得当年有个盈妃么!”
锦虹的眼中迸发出火光,怒视着刺头,刺头看到他这副模样,火气更甚,“敢瞪老子!?信不信我挖出你的狗眼!”举起一拳便朝锦虹面上而去。
却被一只手钳住,狠狠甩了回去,刺头定睛一看,孙子礼正立在锦虹面前环目而视,“范松,你适可而止,莫要太过分!”
刺头又啐一口道:“孙子礼,你休要多管闲事,这没你的事,滚开!”
孙子礼并未动摇,稳如挺松,岿然不动,刺头遂将拳头抡起,朝孙子礼面门而去,孙子礼双手抬起,全身已是防御状态,那拳头却并未挥至其跟前,面前一阵旋风疾窜,孙子礼额前的短发飘了两下,就听得“啊!”的一声,重物猛砸于地。
孙子礼抬眼去看,刺头范松正躺在地上打滚乱叫,呻吟不断,而原本在自己身后的锦虹却不知何时,已闪至自己前面,还保持着单手擒拿的姿势。
孙子礼茫然眨了眨眼睛,呆在了原处。
后面的事就是,范松与一众刺头见势不好,只得灰溜溜的逃走,剩下呆若木鸡的孙子礼和身手不凡出其不意的锦虹。
锦虹转过头来,一天下来,孙子礼头回看见他笑,当真比静默的时候有趣的多,两人不打不相识,并肩而行,一道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