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侯用最优雅的语气将丰帝旨意清晰道出,启国的大殿上顿时一片寂静。
殿中大臣皆屏息凝神,静待洪帝反应,擎国使臣所来之意图众人心中早都有数,但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说的还如此轻描淡写优雅从容,却是谁也没能料到。
定远侯说完这句举重若轻的话后,便静静看着洪帝,他神态自若,眼尾藏笑,神情却无半分挑衅之意,似在转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也从未察觉的这件事于己国和当下所在国家之优戚,这就让同样定定凝视他的洪帝更觉难以捉摸,分不清话中轻重。思量之下,只消理解为轻蔑之意。
洪帝遂勾勒唇角,浅笑了一下,挺直的身子斜倚进龙椅里,轻叹一声,闲适的抬起一只手,食指搔了搔额头,慵懒的微眯起眼睛,道:“孤当是甚了不得的大事,原来竟就如此。”
众臣再去望定远侯,只见他亦低头轻笑一下,袖起手后复又抬头笑看着洪帝,“陛下意下如何?是选前者还是……”一语未毕即被洪帝打断道:“都不!休得妄想!”
众臣又纷纷转头再去望洪帝,他微眯的眼睛已陡然睁开,目光凛凛,正怒视着定远侯。
王大将军早已被定远侯点燃的怒火此刻终于得以爆发,于大殿中平地一声雷,咆哮道:“边隅区区小国,竟敢妄图觊觎我大启领土,不服即刻来战,先过了本将这关再提!割地求饶,不战而降,这等下三滥事不是我启国能干出来的!休得小觑了人去!”
群臣激愤难当,七嘴八舌怒斥开,大殿内顿时演变成一场群对一的骂战,舌灿如花,啖沫飞扬。定远侯站在围攻人群中央,袖手闭目,面容平静,一言不发,有一种大义凛然得牺牲感。抛开立场不谈,钟妤景都有些同情他的处境,这一刻她开始相信定远侯不受擎丰帝待见的传闻,他真是丰帝推出来当靶子用的。
洪帝在龙椅上静静观赏着底下的这场骂战,手中闲闲摩挲着龙椅的把手,眼睛却在殿中众人间来回巡视,不动声色的揣测审度着。钟妤景则在一旁看着这场喧嚣和洪帝,也许这便是上位者的特权,他只须轻轻丢一颗石子于湖中,便可轻松激起千层浪,石子最终沉入湖底,再无机会得见天日,而丢石子的人,只需立在一旁观看这场蓄谋已久的纷争是否按既定演变,置身事外,毫发无伤……
钟妤景忽然觉得心口似被千金巨石压制着,透不过气来,再看殿中那一个个石子扭曲的面孔,因愤懑充血的双眼,他们和中间那位被集体围攻的定远侯,甚至连同自己,不过都是位子上那人手中的一把剑,一块盾,亦或是一枚棋子,想到棋子,她便又忆起了鸳鸯,只可悲的是,那颗棋子动了心,豁出命去成全了他想要的,最终也没能让他知道,会否有片刻牵动他心中的一丝怜悯?
如此看来,定远侯的不为所动却显得更为高明,是看透一切后的无畏,于己何干?何必太过认真。
而一干鼎沸热燃的大臣,相比之下却更显得可悲而令人唏嘘,他们甚至都不知,引以为傲为之而战的大启早已内里亏空,不复他们心中泱泱大国的实力。
这纷繁世事,列国纷争,好似一场弥漫销烟的盛大游戏,而钟妤景和所有为国而谋浴血奋战的人一样,抛却立场不说,皆是帝王权利博弈中的武器,用之则捧之于高阁,不用便弃置若荒废,恍若一切的努力、维护和抗争,都无甚意义,也无甚意思。
钟妤景轻叹一声,缓缓低垂双目,那自己如今立于此地,所作这些,又都是为何呢………家族使命,是血液中流淌的,是自她一出生便注定的,必须为启国而战,不能有丝毫的犹豫和半分的退怯。命运,这枷锁般禁锢的命运,终究将许多人的一生都陷入了无法挣脱出的境地,不止是她……
“行了。”一旁龙椅上传来懒懒的一声,钟妤景的思绪被抽了回来,大殿中诸臣也瞬时哑然,定远侯睁开了双眼,继续看着洪帝,仿佛方才的喧闹都与他无关,他就是来给龙椅上那位带个话,再将那位的意思带回去,至于其它,自由他去。
该骂的众人都替他骂了,洪帝心中一团火已消了大半,此刻较平静的直起身子,对定远侯道:“想必小侯爷已经很明晰孤和众爱卿的意思。”冲定远侯摆摆手道:“若无其它事禀奏,就请回罢。”
定远侯依旧不肯罢休,有种沉默的倔强,笑容可掬的道:“本侯此次领命而来,就是为了此事,若今日无果,我便会留在启国,直待陛下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为止。”
洪帝咧着嘴角又笑道:“孤已经给了你答复,你还想听甚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