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屈辱的,仇恨的,隐忍的,钟妤景第一次在一个六岁的孩子脸上看到这些情绪。是的,叔父对她说过,尧王妃曾在其子六岁之时带子回擎,上官屹宸回启国后便性情大变。这一年,他亦六岁。
他没有寻常孩子的任性胡闹,钟妤景能清晰看到他的脸都在抽搐,却紧紧抿着唇,看着柔妃,小手攥成拳头,用力到指尖都发白,全身止不住的抖动,却极其克制的定定坐在那里。
半晌后,听见他道:“孩儿哪都不去,就在擎国,和母妃守在一起!”
柔妃隐忍许久的眼泪又一次奔涌而出,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你必须听母妃的……”
他抢先道:“既如母妃所言,端王叔下一个要加害的不就是母妃与我?临此大难之时,母妃却要孩儿自己一人偷生而去,弃母妃于不顾,如若父皇知道……孩儿如何向父皇交代!”
柔妃哭着道:“你若心中有你父皇,就依母妃的吩咐去做!你父皇只有你一个骨血,你是大擎国的太子,你父皇生前是如何期寄于你的?即便为你父皇,为了大擎的未来,你也必须要活着!端王已和皇后勾结,不日便要篡位,现下你我母子若留宫中,能多活一天都属侥幸,趁你姨母回启探亲之际,你正好可随她逃出擎国,这是你父皇在天有灵护佑于你。”柔妃又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哭道:“我的儿~若非不得已,母妃怎能忍心把你送走去做他人之子?”她闭上眼睛呜咽啜泣着,喘息了几声,深深叹了口气,又道:“他日不管遇到何事,都要记住今日母妃与你所说的话。如若你将来出人头地,如你父皇生前这般,能杀得贼人为你父皇报仇,母妃不管在天上地下都能心安了。”
钟妤景看到那个小小的身体在柔妃怀里颤抖的剧烈,使劲抿着唇,隐忍着一言不发。
却看柔妃又轻轻将他推离自己的身体,扶着他的肩膀,凝视着他,柔声道:“倾儿~只要你能平安活着,母妃便可心安了~母妃只要你好好活着,活着,比甚么都重要。你要在心里永远记得,你是子书家族的人,你的名字叫,子书谌倾。”
眼前的母子离她越来越远,身影逐渐模糊……周遭又是一片黑暗,再亮起来时,她站在一座宫殿里,不是方才的那一座,花瓶、杯盏打碎在地,案几、桌椅、香炉凌乱歪倒在各处,宫内一片狼藉,几个宫女太监跪在地上哭泣,宫殿正中有个女子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一丈白绫有半截还搭在她的脖颈上,她的脸朝一侧歪着,紧闭的双眼,面色蜡黄,已经没有了气息。钟妤景看的分明,那女子是柔妃。
钟妤景的心沉了下去。
忽闻宫殿后方有人声窸窣,她抬眼望去,但见一年轻妇人揽着一个少年正悄然从宫殿后面而入,绕了出来。
年轻妇人容貌与地上的柔妃有七分相像,正是年轻时的尧王妃,而那个少年老远就看见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柔妃,惊慌的从尧王妃臂间冲出来,径直跑到柔妃跟前,趴在她对面观察了片刻后,恸哭道:“母妃!!!”
尧王妃看到,猛地冲过去,从身后捂住了少年的嘴,惊恐的四下张望,但见周遭无其他人,亦哭出了声,问向一旁跪在地上的太监,是在回廊处寻回少年的年长太监,“安公公,柔妃昨日还好好的,怎会自缢于此?”
太监的上半身从地上爬起来,对尧王妃道:“回王妃的话,柔妃主子不是自缢的,是被皇后派来的人勒死的……皇后特意放出话去,说是柔妃与圣上伉俪情深,追随圣上而去。”
尧王妃的面容都在颤抖,“好阴歹的妇人!”却见怀中的少年哭的更猛,她似是忽然反应过来,那只手依然捂着少年的嘴,另一只手却将他连抱带拽的托起,口中道:“倾儿,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原不该回来,必须速速离开,若让他们发现,你便再也走不了了。”
说完硬生生将少年抱起,连拖带拽的拉了出去。
钟妤景最后看见少年的脸,被尧王妃挡住了大半,他整张脸被泪水浸湿,是痛哭的表情,却发不出声,只能听到呜咽的声音,就这样消失在了宫殿后门。
这是钟妤景第三次看见他哭,她想,那时他可能以为,此生所有的眼泪,都在那一刻流尽了罢。
钟妤景的思绪开始倒流,所有的片段都如散落的珠子重新串回到了那根线上。
这个少年就是她认识的上官屹宸,他是擎国的太子,就是擎国百姓传言中,死于皇权倾轧中的皇子,传奇帝王擎桓帝的儿子,子书家族的孩子。六岁时被尧王妃带回启国,以尧王和王妃之子的名义活了下来,他蛰伏启国多年,终于在洪熙元年手刃尧王,又于擎启大战时亲手砍下了丰帝的头颅,得报杀父之仇。为何她在回到尧王被杀那夜的时候没有想到,那个身材高大,比尧王还高出半个头,身手极高,来去无影,又习惯穿深色束身衣服的人,分明就与他的身形一致。
难怪尧王死前一直问他,如何会知道?何时知道的?那是尧王一直都以为他不知道桓帝的死与自己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