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六岁起,几乎是一夜之间,他失去了双亲,十余年的时间里,他从一个孩子长成这般,一直活在自己的仇人身边,隐忍着,蛰伏着,年少时便随尧王征战沙场,钟妤景记得羿识曾说,他重伤昏迷的那次,尧王扔下他,独自回宫领赏……连羿识都能看出,尧王对他不好。
众人眼中,他是虎父无犬子的小尧王,人人都道他子承父志,可只有他自己知晓,尧王从未将他视若己出,只是利用这个名义上的儿子为自己冲锋陷阵建功立业而已。而他却生生硬抗下来,活成了今天的样子。
钟妤景募地想起,他每每提到自己父亲时的神情,他口中那个引以为傲,信仰般存在的父亲,并非尧王,而是他的生父擎桓帝。是了,那个让世人敬仰的帝王,足以成为他毕生的信念。
他曾对她说过,平生最爱的,便是贤王这个称号。怎的之前她未想到,叔父曾给她讲过擎桓帝的传奇伟业,曾曰,桓帝在称帝前,封号即为贤王。原来都是他对父亲的怀念。
他蛰伏多年,步步为营,终于长成今日这般模样,钟妤景未曾见过擎桓帝,只知他的样貌很像柔妃,想来那副挺拔英勇的身姿应就出自桓帝罢。
钟妤景不禁在心中慰然,如若桓帝看到他今日的模样,亦会万分骄傲,得子如此,何求尔。
而相较之下,大启上下称贤尊服的尧王殿下,却是个败絮其中的奸佞,钟妤景在心中沉沉叹道,大启两大王公,一个通敌卖国,蚀空国库,一个道貌岸然,假忠实奸,二者都野心勃勃,只为谋逆篡权,双双觊觎皇位,却最终未得其志,死于非命。着实令人唏嘘。
启国像个已被蛀虫腐蚀一空的大殿,钟妤景和锦虹以及所有还在为这个国家苦苦支撑的人,都不过是在守护一具华美的躯壳而已,这尊躯壳的内里,早已烂透了。
她忽然明白,为何紫微星暗淡,为何这个国家会正在走向衰亡,并非盛极必衰,而是因为,上天要收走那些腐朽的不堪一击的东西,重新建立一个更加强大强壮的存在,取而代之,从而令这片华夏净土上的众生能得以安生。这,便是那夜她占得山泽损卦的真实含义。
而那个更加强大强盛的国度,便是他曾对她描绘过的样子,没有纷争,没有战乱,所有人在一个国度里,说同一种语言,用同样的文字,钱币、度量没有差异,从一处到另一处无需文牒,那是真正的大一统,是天下大同。这,便是其后她占得的天火同人卦的内含。
在本卦损卦和变卦同人之间,钟妤景的内心瞬时豁然开朗。与此同时,刺目的亮光再次照下来,待她再睁开眼时,人已回到了贤王府,坐在了那人的床边。
她的手中还紧握着他的手,又去看他的脸,心中莫名感动。幸好他活了下来,幸好他那么难能撑到今日,幸好他遇见了她,幸好……此刻他还活着。
往后的数日,钟妤景每日皆重复着同样的事情,遵照御医的医嘱,为他上药,换药,喂药,擦拭身体,打理贤王府一应事务,守护他……
太妃的身体亦有所好转,时常会过来探望,见钟妤景一直守护在侧,很是欣慰。太妃并未太多言语,只是叮嘱她亦要注意身体,便未久留。
第十日,他的伤口已经不再那么容易渗血,换绷带的次数减少了许多。他唇色脸色还是苍白如纸,手却不再冰冷异常。只是,人还是未醒。
这日午后,窗外下起了小雪,细细绵绵,令她忆起初时与他相识的情形,他在雪地里与她逗趣谈笑,给她手臂支撑,伴她走过最难行的路。
一直以来,他都在陪她涉最险的滩,走最难的路。
那日在雪中,他同她以面具做比,言谈人存于世的包袱,而今时今日,她却已全然看清他卸下面具后的真容,而她自己,也已扔掉了过往所有矜持背负的枷锁,与他坦诚相见。
思及此,钟妤景心中顿觉无比触动,与他之间,从未贴的如此之近,心与心之间,毫无距离。
她轻声道:“你看,又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