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至。
大理寺自瑞王押来孙延便一直忙前忙后,一来审理太仆寺录事私自倒卖梁家遗产,二来重审程净秋旧案。
除去这两件案子,还需调查吴鸿永伪造户籍买官一事,若是顺藤摸瓜再查到其他枝节,那大理寺接下来的新年假可有的忙了。
戚暮山登门时,寺内官员正抱着卷宗匆忙奔走。
程子尧拿着一封卷宗和大理寺卿章兴核对,余光瞥见堂下的戚暮山,连忙放下卷宗:“侯爷!你怎么来了?”
“瑞王殿下等着吴录事的审理结果。”戚暮山停步,看着程子尧小跑下台阶,“我是为你阿姊而来。”
程子尧藏不住喜色,但顾及大理寺卿还在身后,很快收敛道:“章大人不日即可结案,届时会在朝中上奏,何必劳烦侯爷过来一趟?”
话是这么说,程子尧还是将戚暮山请到案桌旁。
章兴对戚暮山行了一礼,笑说:“侯爷过来的好啊,我等能如此迅速破案,多亏殿下与侯爷提供线索,二位大人功不可没啊。”
“章大人无需多礼,今日我只是来看望程少卿,顺便同子尧叙个旧。”戚暮山莞尔,低垂视线落在案桌散落的文书上。
章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领神会道:“下官明白,不过这几日寺内公务繁忙,望侯爷勿耽搁子尧太久。”
程子尧接过章兴挑出来的几封卷宗,领着戚暮山去到隔间静室。
“吴……孙延都招了。”程子尧还不习惯昔日同僚竟是更姓换名了的仇敌,“当年阿姊发现织造坊的秘密后,是梁方非雇他杀人灭口,他们又与林州陈氏、萧氏、县令、知府沆瀣一气,将此事瞒下。若非我们先在林州搞垮孟道成和陈术,单凭孙延的口供,此案恐怕还要再拖下去。”
他说着,语气平添几分忧郁:“好在真相已水落石出,阿姊的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戚暮山展眉,眼尾含着温和的笑意,说:“阿姊在保佑你。”
程子尧闻言失笑:“是啊……小时候被邻村的孩子偷了东西,是阿姊替我教训了他们一顿。长大了去私塾读书,爹的腰不好下不了地,也是阿姊去织造坊做女工……啊,这都是下官的家事,让侯爷见笑了。”
戚暮山却搭住他的肩膀,摇头道:“无妨,想说就说吧。”
程子尧深深吸了口气,褪去眼底悲伤,继而拿起卷宗,正色道:“阿姊的死基本可以结案,但还有其他冤魂尚在等一个公道。我们又去林州提审了幸存的涉案人员,了解到织造坊每年都会死去十几个织女,或自杀、或意外,她们无一例外是因为知道了什么。此外,还有一人,不知侯爷是否还记得孟道成用来藏纳赃款的那座闲宅的房主,杜文欢?”
戚暮山点头。
“那时我们将杜文欢之死断为萧二小姐防卫过当失手杀害,但后来拿着孙延的口供再审萧武时,他才承认一件事……”程子尧凝眉,“梁方非从萧家借走孙延去灭口时,被杜文欢看到了。”
戚暮山一愣,心底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所以萧怀英是……”
程子尧摊开卷宗,神色颇为复杂:“根据萧武坦白的,顾虑到杜文欢在本地有点名声,得知他目睹孙延行凶后直接灭口恐有影响,于是萧武买通了他,并答应待萧怀英及笄便将其许配给他。但是萧武岂会真让女儿嫁给一个鳏夫?”
“后来萧武倚仗陈术发家,这婚事就拖了下去。杜文欢自然不乐意,也暗中顺着阿姊的死查到梁方非名下那处黑硝矿,以告发作威胁,萧武不得不妥协。接着就发生了歌楼的那起命案,萧武原本计划往杜文欢的酒里下毒,不成想却被他察觉,不过……萧武并非没留后手。”
后手是谁,不言而喻。
果不其然,程子尧指着卷宗上一道朱笔写下的人名:“萧怀英为了萧家,与杜文欢鱼死网破,之后萧家人伪造仇杀,遮掩二小姐逃逸的事也就如侯爷所料了。”
戚暮山听完也读完了卷宗,沉默良久,才道:“……萧怀英这一刀两断得利落,既斩断了杜文欢与萧家,也切断了她与萧家。”
“是啊,若非萧武坦白,谁能想到真相竟是这样。”程子尧感慨道,“其实下官还有些不明白,既然萧家有能力将杜文欢的死嫁祸给他人,直到现在才东窗事发,当初又何必着急送走萧二小姐呢?”
戚暮山回想在义云寨初见时躲在方世乐身后的萧怀英,方觉那双漆黑似井的眼眸中,分明不是看到陌生男人的怯懦,而是看敌人的杀意。
程子尧:“侯爷怎么笑了?是下官说的不对吗?”
“没,你说得很对。”戚暮山淡笑道,“但是连她爹都不清楚的话,恐怕这件事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了。”
程子尧见戚暮山也无解,只得作罢,接着拿起手边另一份公文道:“黑硝矿……一切都是因它而起。”
戚暮山快速扫了眼,是永昌县黑硝矿矿场的市券文书。
除了他俩手头的,桌上还有一封卷宗,戚暮山拿起来,只见上面写道:永昌县黑硝矿矿井意外塌陷,井中十六名矿工及工头在内尽数遇难。
他不禁蹙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程子尧:“上个月,就在我们离开林州后没多久。”
“真是赶巧了。”戚暮山不轻不重地冷笑一声。
“如今矿场被毁,梁方非病故,陈术在狱中自尽,当年所有知道点线索的人也所剩无几,黑硝的事恐怕查不下去了。”
“……不,他们还有罪证没处理干净。”
“南溟的调查文书么?”
戚暮山摇头:“单凭一纸异国公文,还缺少信服力。得是样相当关键的东西,一旦公之于众就足以致他们于死地,但眼下却又不在他们手中。”
程子尧脸色微变:“难道是……”
“那把玉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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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门前两尊石狮素裹银装,肃穆地凝望着满街爆竹声的万平城。
章兴亲自将戚暮山送至马车,辞别之际,他不忘嘱咐道:“今天除夕,侯爷切莫操劳,先好好过年才是。”
戚暮山:“好,章大人和诸位也要早些回家过年。”
章兴:“放心吧,等申时一到,寺里就关门了。”
两人就此别过,章兴目送侯府马车远去,微叹一口气,而后转身回寺。
同行的程子尧听闻正卿叹息,问道:“大人何故感叹?”
章兴:“我在叹,又是一年过去了啊。”
程子尧:“弹指太息乃人生常态,年年岁岁又年年,大人何需感伤?”
跨过寺门门槛,朱红门扉在身后阖上。
“子尧啊。”章兴转头对上程子尧的视线,没头没尾道,“过了今天,太子殿下也要十一岁了。”
程子尧不解:“没错……?”
章兴顿足,忽然压低声音道:“等太子再年长些,圣上眼底恐怕就容不下那两位殿下,你若是深陷其中,往后怕是难以脱身啊。”
程子尧微怔,沉吟一声:“下官受过殿下恩泽,当涌泉相报,未曾惧怕。”
章兴捋着胡须,眸光略显晦涩,终是又叹了口气,笑了一声:“好啊,侯爷果然没看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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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尚未降临,街边爆竹声四起,街市上空烟花争相绽放。
孩童们小心地点燃鞭炮引线,嬉笑着、欢呼着,就赶紧跑走了,街头巷尾都回荡着喧闹声。
商贩们早早收拾完摊子赶回家去,三俩家酒楼前几日起便闭店歇息。
花念驾着马车回府,江宴池在车内说着侯府年关清算。
“这个月的月钱已全数发完,回家过年的也提前给好压岁钱了。宝顺跟我告假说家中老母年迈,要等年后再回来,兰英今年不回去了,说怕被家里催婚,书云今年也留在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