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由衷地笑了,笑得仿若罂粟般盛开,声音清脆而动听:“好。”
她伸手,周清以为她要接过琴,便拿着琴想要递过去,谁知她往前一步——或许是两步,她张开双臂,拥住他,圈住他,紧紧地环抱住他。
中间是等身大小的棕熊,古朴陈旧的小提琴,她滚烫的体温和热烈跳动的心脏,还有他眉底压的那一丝错愕。
错愕渐渐消下去,他毫不犹豫地回抱住她,他们从来没有这么紧密地接触过,粘连过,混杂的心跳声,仿佛他们在用一颗心脏呼吸。
……
周清是第二天早上回的家,他在陈家简单梳洗过,沾血的上衣泡了一晚上,早上起来快速地晾干,吹熨过,他穿在身上,温暖的气息环绕住他。
他设想过许多种开门的情况,也许客厅里没有人,他们还在熟睡,也许林诀彻夜难眠,就在客厅里等着他回来,然后将他大骂一顿,逼问他昨晚去了哪里。
诸如此类,等等。
他手心里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设想和现实交织在一起,不免还是会恐惧,长久以来的顺从如镣铐般加在他身上,一经反抗便有剥皮般的疼痛。
但这是他必须要走出来的一步。
望着眼前熟悉的家门,周清轻轻地叹了口气,将钥匙插进锁孔。
门轻轻一推就能开,果不其然,他在客厅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林诀坐在沙发上,门开的瞬间,她视线上抬,直直看向他的脸。
她看起来很不好,脸色苍白,眼下挂着一团乌青,头发也凌乱,她向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狼狈?
噢——有的,她生周清那日恐怕比这还要狼狈不堪,整整一天一夜的痛楚,声嘶力竭到最后,她痛到麻木流尽眼泪,想的只是,孩子能不能平安降生。
地上杂乱无章,散落着许多东西,周清出生时的报告单,他从小到大的体检单,还有许多许多,奖状,试卷……那么多的东西堆在一起,就是一个人啊。
一个人的成长轨迹。
“妈……”
周清嗓子干哑得厉害,昨晚和她呛声的勇气都消退不少,他对林诀的情绪很复杂,看到她这样,他也难过的。
林诀望着他,他衣袖上的血迹洗不掉了,留下了一块棕褐色的痕迹,手臂上的伤结了痂,或许还要好一段时间才能好。
她忽然又觉得很难过,想起十八年前那个晚上,小小的婴儿被医生抱在手上,她忐忑地等着婴儿的哭声,婴儿一哭她的眼泪也跟着掉。
那点酸涩和庆幸,一直从十八年前流经现在的心脏。
那个时候哪里有想那么多?
她只是希望他平安健康,平安健康地长大。
林诀默默地弯下腰,把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周清就走过来,帮她一起捡,一起归纳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
东西收拾好,林诀沉默地看了他良久,然后声音沙哑地开口,沙哑却带着一丝久违的温柔:“你饿了吗?”
周清有些怔然地听着她这么说。
林诀却起身了,越过他进了厨房。
想也不用想,她肯定一整晚都没睡,他不可能让她在这个状态下还去操劳,便连忙跟过去:“没有,我不饿,妈你……”
心里有很多疑惑,你不问我昨晚去了哪里吗?
你不想再和我说关于陈垚的事情吗?
她这样的平静,平静得他有些惶恐,不知所措起来。
其实不管林诀说什么,他都不会改变心意了,可他却仍然担心她的身体。
林诀简单地煮了个面,沸水煮开,白色的冒着热气的雾模糊了她的面容,湿润了她的唇色和眼瞳,她的声音从白气里传出来,也像被水汽般柔和下来:“饿了要吃东西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转过头来,看着这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上,不一样的光彩和神情,她缓缓地抿出一点弧度:“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妈妈不怪你。”
周清又是一怔,这一怔就是许久,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听到她说这样的话。
林诀还在继续说着,面煮好了,她拿起碗装好,搁在桌子上,他们一人一碗,如同过去无数个在这间屋子里的清晨一样,她和他坐在对面。
“你和陈垚谈朋友,妈妈不反对了。”她软下调子,凝望着他的眼睛,如同过去这些年来所做的一样。
只是很快,他就要从她的视野里走出去了。
年轻人如朝阳旭日东升,而她已走过了一半的人生,本来就如此,她不可能一直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养着,他有他的路要走。
“只是有一点,妈妈希望你能一直记住。”林诀道,“你要平平安安,健康快乐地活着,能做到吗?”
“当然……”周清的声音微不可查地颤抖着。
滚烫的面条入了口,带着鸡蛋和葱的香气,如一股暖流抚平了所有的不安,所有的争吵,他抬头望向林诀,情绪几乎决堤。
“妈。”他眼底有片晶莹,唇角却扬起,黑长的鸦睫下是涌动的情绪:“谢谢你,谢谢你能接受我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