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胆子可不小。
在当下这样和平的年代,还有什么比一眼望到头没有上升渠道的生活更可怕?
我穷鬼都当过了,还能叫个爱哭鬼吓到不成?
生活太过乏味的我,心头爬上八卦的窥探欲,起身搜索着教室。
然后就在墙角里发现了个蜷缩着的花脸哭包。
“你怎么了?”我试着问。
那头的人只会哭哭哭,说不出一句话。
她的抽屉里,隐隐露出了些闲书,有本红白封面的能看见醒目的标题:《衣冠复漾》。
她定是个有几分骨气的人。
我端正了原本只想吃瓜的态度,不敢出手去搀扶她,怕唐突冒犯到同袍了。
但我又觉得可以下点猛药,问她:“哪里不舒服吗?需要我帮你叫校医还是打急救电话?”
地上的人猛地扬起了头,擎着泪水回复我:“我没有不舒服,就是想一个人静静。请你给我点私人空间。”
这小东西还挺酷的嘛,好玩。
我逗她:“你这个样子我可不放心。不然我还是通知一下班主任?”
她的眼神倏的变得奶凶奶凶:“我说不需要!让我静一静听到了吗,洪同安!”
我拉来一把凳子坐下:“你们都知道我?”
“何人不识得大长公主殿下呢?”她的眼框,复红了几分。
她的脸带着些未脱稚气的圆钝,配上狠狠的模样,让我更加好奇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可我还是希望你回答一下,你们其实并不了解我,为什么要集体孤立我?”
面对我居高临下的疑问,她终于用背顶着墙将自己撑了起来,坐到她自己能和我面对面的位置上:“假惺惺地问我两句,就显得你爱民了?谁不晓得大长公主您的身份尊贵,随便出一次街,都能做成带动经济发展、帮助滞缓的郊区地产去库存的大功绩。谁敢跟你交往?不怕得罪您成个大新闻吗?”
我夸张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女孩撇了嘴,甚是鄙夷:“怪笑什么!难不成你还能把我咋滴了?”
我干脆起身再次俯视她:“你真怕我,敢用这样的语气嘲讽我吗?”
她的伤心事早已被我分散了焦点,也起了身想张嘴回怼我。
我一把按着她的双肩下压:“你能进入这个学校,定是个智商超群的人,当然晓得我只是个吉祥物,问题的根源不在我。我的内勤们难得晚到,”
我从她的抽屉中抽出了一板开过封的蓝色琉璃绣球花插梳,从透明包装袋中取出一根头发,随手让它自由落体:“头饰很漂亮,只可惜学校是教大多数人服从而不是鼓励人展示自己的地方。我没有什么能力,但你要诉说你的压抑的话,我应该最能感同身受。”
她一把夺回自己的饰品:“别碰我的东西!”
她对立违抗的反应反而让我有了更深的触动。
我感觉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得到了表露心迹的契机:“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漾人,和你一样热爱漾国的原生文明。”
她见我说得真诚,顿时有些破防,委屈之感复来:“在漾国,作为一个漾人喜欢穿漾服有什么错?不过是在校内排了一个展示不同形制漾服的舞台剧,为什么要被针对?”
我向她凑近了些:“当今流量至上的社会,头发染成红橙黄绿的人都不见得能成功成为怪咖吸睛。现在的人什么没见过?包容性强得很。仅凭‘喜欢漾服’就能成为针对你的理由?真的假的?”
那女孩怼我的精气神一下被无助替代:“我上周把自己耗时几个月排出的漾服舞台剧视频上传到了网络,全平台的播放量很快破了五十万,转发量也很高。”
我不禁插了个话:“那个剧叫什么名字?用你的手机搜给我看看。”
她点亮自己手机的屏幕,然后递给了我。
视频不长,不过五分多钟,再加上开了倍速,我很快将视频看完。
对漾人来讲,这个视频只是介绍了漾服的发展史和遇见的挫折,没什么有问题的过激内容。
我发出由衷的赞叹:“好漂亮啊!看页面介绍,其中一半的衣裳都是你自己设计手作的?你的才能很全面诶,怪不得作品能得到很多人的喜爱。”
得到肯定,女孩飘移的眼神镇定了许多:“内容好,有什么用呢。我的账号在这个视频上传后就收到了有组织的投诉,幸好没被平台审核判成举报成功。外省的一个知名皮族人见不能使我的视频下架,干脆针对我视频中提到的‘剃发易服’一词打了个举报电话。更荒唐的是,那个举报电话居然有直接联通到市长的力量。学校领导已经被叫到京北市府问话了。”
毫无漾人认同的佟月星拿着治国大权,抑制国民对漾文化的认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可什么人啊,居然能对个孩子下重手?
一个校园舞台剧居然还能扰动京北市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