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金乌东升,晨光洒向大地,屋檐下一排排冰溜子泛着柔和的光泽。
随着脚踩积雪声踏进院中,一双皂靴停在一间房外。
邓宴刚欲敲响徐瑄房门,蓦地想到昨晚派人去请沈瑶之事,万一此刻她在房中呢?他不好再进去。
遂后退几步,转身回屋。妻子还在洗漱,邓宴问她,“昨晚,家里可有客来?”
“徐瑄不是在客房嘛!”
“不是徐瑄,是徐瑄妻子沈氏。”邓宴表情变得微妙,想了想又道:“算了,我去问小厮。”
小厮在后院扫雪,见了邓宴忙放下笤帚,上前行礼,“公子早。”
邓宴“嗯”一声,还未开口,小厮已上前禀告,“公子,小人昨晚已将沈娘子请来,现在人应该还在休息。”
邓宴目光看向客房方向,想着时辰确实还早,不便打扰,遂吩咐小厮去街市上买些酥饼果脯,正说着,清脆脚步声传来,两人都看过去,见竟是本该在房屋睡觉的沈瑶过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饭箩。
邓宴讶然,这是一大早上出去买早点了?
不待他问,沈瑶径直过去行个礼,笑道:“邓主事,早!”
邓宴亦回礼,垂眸看向她手中,问:“你出去了?”
“对啊。”沈瑶将饭箩交给小厮,随手拍落衣上碎雪,叹道:“昨夜徐瑄又发热了,我怕他烧坏脑袋,这不一大早就去医馆拣药。”
说着,就捂嘴打个哈欠。
邓宴这才看出她眼底青黑,如水的眼眸也比平日少了几分光泽。
昨夜,显然是照顾徐瑄没睡好。
不知为何,他心里竟涌出几分愧疚,但也仅是一瞬,就将情绪压了下去。毕竟在他看来,妻子照顾丈夫乃天经地义之事,何况,徐瑄更是因为她才受伤。
邓宴吩咐小厮去煎药,沈瑶则回到客房。
徐瑄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发呆,沈瑶朝他走去,随口道:“昨夜你发烧,刚才我去给你拣药了。”
仿若初醒,徐瑄才看向她,用审视的眼神。
沈瑶被他望的有些背后发凉,缩了缩颈,道:“怎么……大早上我脸上有花?”
“脸上是没有,不过谁知你外面有没有?”
话里有话,沈瑶顿时站不住了,上前道:“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了?”
忍一宿,现在徐瑄终于摊牌了,“段楷之,你应该不陌生吧?”
猝不及防提到那人,沈瑶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徐瑄看在眼里,冷笑一声,“昨晚杀我之人就是他。”
“……什么?”沈瑶呼吸一滞,心念电转间想到什么,语气不由自主带着点心虚,“他为什么要杀你?”
徐瑄看着她,为她的“明知故问”笑了,“我和他无半点交集,他杀我还能为了什么?”
“你是说……情杀?”
这个想法着实把沈瑶惊到了,因为太过震撼,她连连摇头,脑袋甩的像拨浪鼓,“不可能,我和他清清白白,他才不会为了这点小情小爱就杀人行凶。何况,你如何知道是段楷之?”
莫不是诓她?
徐瑄冷哼道:“昨夜,杀手亲口告知。”
说的是赵良。
沈瑶便道:“杀手说的话能算数吗?”
这般想着,她决定去找赵良,亲自确认。但徐瑄拒绝了,他说,“罢了,这件事我不计较。”
“啊?”沈瑶尚未反应过来,徐瑄却突然掀开被子起身,由于剧痛,眉毛都蹙在一起。
她刚想上去帮忙,大门突然敲响,紧接着邓宴走进来。
两人都看向他。
屋内气氛有些诡异,邓宴看着两人站位,尴尬一笑,“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没有,你来的刚巧。”
徐瑄以手撑墙,朝邓宴方向走去,“有件事,需要你做见证。”
邓宴讶然,问:“什么事?”
“和离。”
“……”
三张纸一一展于桌上,纸上墨迹未干,显然是新写不久。
他看向沈瑶,“数日前你说想和离,当时我不同意,可后来,我渐渐改变了想法。或许和离,才是我们彼此更好的归宿。你说是吗?”
沈瑶脑袋嗡嗡作响,好半响才回过神,她将纸拿在手上看,低垂着眼回答他的话,“缘分已尽,当和离。”
“很好。话虽如此,但婚事终究是皇上亲赐,所以明面上我们还是夫妻,但私底下,你若有喜欢的男子,尽可和他在一起……我不在乎。”
沈瑶诧异挑眉,“你确定?”
“确定。”
语气坚定地像入党。
短短数日,对于和离一事,徐瑄前后判若两人,沈瑶可不单纯认为是他良心发现,肯放自己离开,亦或是惧怕段楷之。
他这么做,无非是柳茹提出离开,他想为爱情做最后的努力。
沈瑶暗觉好笑,又忍不住感叹。不过他既愿和离,且给与她恋爱自由,沈瑶求仁得仁,自无不满,还生怕他反悔,忙拿起笔签字画押。
一式三份,男女各留一份,另一份本要拿给官府作备案,但他们私下和离,官府不认,遂交给邓宴这个见证人保管。
一切尘埃落地,沈瑶看着婚契,竟有一种解脱的快感,甚至连带着看徐瑄,都觉得他英俊许多。
沈瑶说:“以后我们就是合作伙伴了。”
“哈!”徐瑄点头,笑道:“是,婚姻合伙人,你说的很准。人前是夫妻,私下是……”他看着她,第一次细细打量她的脸庞,突然觉得眼前人那么陌生,他好像从来没有看懂她。
以前她缠着自己,他嫌烦;现在她远离自己,他竟也有些烦。
兰因絮果,他想,若是没有柳茹,或许一切可以是另外一个故事。
可是,世上没有如果,时间如流水奔泻向前,可却永远不会溯洄。
*
将近午时,日光明亮,屋檐上积雪融化,清透的雪水沿着瓦缝滴答而下,弹奏起优美的旋律。
沈瑶静静听了好一会,才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