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夜色浓重时分,沈老爷带着魏洛来到监狱。
看着黑森森的牢房,魏洛不禁感慨万千,二人终于要坦诚相见。
但很意外,他心中道德负担并未扩大,反而随着看见徐瑄那一幕,如同石头般坠地。
是一种解脱的快感。
两人隔着孔孟之道,隔着君臣之礼四目相视。
彼此都带着压迫的劲头。
谁也不肯低头、服输。
沈老爷见两人泥塑似的,不禁咳嗽几声,打破沉寂。
“徐瑄,殿下过来,你还未见礼。”
臣见君,要行作揖礼,这是秩序。
本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但此刻沈老爷提出,便是要徐瑄臣服。
写和离书的前提,便是他心甘情愿臣服。
徐瑄蓦地攥紧了拳头。
魏洛开口道:“不必如此,我来这也不是——”
“臣,刑部主事徐瑄,见过殿下。”
他稍稍低头,拱手向前。
魏洛沉默看着他,须臾“嗯”了一声。
有些尴尬!
他目光求助沈老爷,这个时候,活络气氛还是小人管用。
沈老爷抿了抿唇,忙咳嗽几声走向前,双手握着栅栏对徐瑄道:“殿下来了,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徐瑄道:“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吗?”
沈老爷看了看魏洛,见魏洛脸色并未明显变化,遂点头应道:“没错。”
魏洛也开口道:“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臣请问殿下何时与内人在一起?”
话一出口,魏洛脸色不由僵住。
内人,是男子对自己妻子的谦称。而当内人、臣和殿下三个字组合在一起时,格外刺耳。
魏洛闭上眼睛,深深呼口气,才抬眸回答道:“妖书案发不久后。”
他诚实地回答。
徐瑄点了点头,并未深究,而是开始问第二个问题,“臣有一颗拳拳报国心,既献妻求荣,那么请问殿下,可否保臣在官场一路青云?”
魏洛深深喘口气,“自然,这是事前就给你的承诺,依旧有效。全国两京一十三省,除了京城,其他各省各大职官任你挑选。”
“除了京官?”徐瑄语调扬起。
“是,你离开京城,对你对我都好。”
徐瑄眉头一皱,冷笑道:“殿下此前可未曾说我不能做京官,而且我不仅要做京官,将来还要入内阁,做首辅。”
魏洛盯着他眼睛,笑了,“倒是好大的口气,内阁,首辅?”
“殿下做不到吗?”
徐瑄低眸,理了理衣袖,“届时殿下成为陛下,臣入阁只是陛下一句话的事,而且那时我也对您没有了威胁,所以——”
他猝然抬起头,挑了挑眉:“殿下怕什么?”
两人目光再次在空中较量,彼此眼中都泛出冷意与肃杀。
徐瑄再次开口,“我只做京官,这是底线,否则殿下还是请回。”
他凉冰冰的目光越过魏洛,直逼沈老爷,问道:“沈都督觉得呢?”
沈老爷突然被凉飕飕点名,浑身不禁抖了一下,吞吞口水道:“我觉得可以商量。”
他伸手扯扯魏洛衣袖,催道:“我可是答应了陛下,尽快取得和离书的,他提这条件也不算什么,您就答应了吧。”
魏洛不耐沈老爷,侧身朝他叱道:“你闭嘴——”
沈老爷脸色顿时僵住,撇撇嘴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徐瑄轻蔑一笑,“在下不着急,您二位不妨回去商量好再来。”
魏洛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察觉沈老爷没跟上,又回头看他。
沈老爷把脸一扭,抱着胳膊目光斜向一边,一点面子不给。
魏洛顿时气得脸白,咬着牙又踅回来,狠狠剜一眼他,便对徐瑄道:“行,我答应你。”
两人都看向他。
魏洛道:“我们各退一步,你可以做京官,但不是现在。待你写下和离书,便以令堂身体疾病为由,离京返乡三两年。”
徐瑄诧异,“要我辞官?”
魏洛道:“只是短暂离京而已,待陛下殡天,我会再召你回京授官。”
徐瑄愣住了。
沈老爷看了看两人,忙一拍大腿,赞道:“这个法子好,徐瑄哪,殿下已经退让一步,你也该知足了。”
魏洛觑一眼沈老爷,默默翻个白眼,又将目光聚焦在徐瑄身上,问道:“徐主事,想好了吗?”
“……行,我答应你们。”
沉吟了会,他终于低低应了一句。
沈老爷笑开了花,见两人达成协议,迅速让徐瑄写和离书,生怕人反悔。
经过这番博弈,徐瑄也没理由、心气去拖延,遂爽快写下三份和离书,签字画押,沈老爷跟着摁上指印。
这下是彻底和离了。
魏洛拿起和离书看了看,确认无误后,又让徐瑄写下辞官书,代为转交皇帝。
徐瑄写完放下笔,问道:“我何时出狱?”
魏洛道:“等你辞官获批后,届时我直接派东宫卫一路护你回杭州。”
徐瑄蓦地一嗤,拱手沉声道:“臣谢殿下大恩,鞠躬尽瘁,死而必报!”
魏洛轻笑,“徐主事不必客气,一路好走。”
说完,转头朝外离开,身影遁入黑暗中。
走出监狱,风有些凉。
魏洛便拉紧了身上大氅,把自己包裹好,钻进暖和的马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