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泊的水位正在极速下降，脱水的鱼群已经翻了白肚皮，借着微弱的月光，众人终于看清了湖底那道黑色裂缝。

羽樱躲在断裂的银枝后面，看到这意料之外的变故，眉头紧皱：“不是黑域……”

突然间，在场所有的雕塑凭空消失，而它们原本的位置出现了如同空气压缩般的强劲吸力。

有几个靠的近的人立马被吸了进去。

“那是什么？！”

“快，快离开那里！”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又见那些人从湖底黑缝的气旋中被喷了出来，摔了个残废。

“空间紊乱……是黄金狮出事了！”老金立刻下了判断。

“会是谁？天选者在假黑域里，根本碰不到黄金狮！”戈登努力回想了一下所有被黄金狮吞下的人，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难不成，是那个红毛男？！

黑缝中不断地有东西喷出来，除了那些被吸进去的人，更多的是残肢和头骨，有新鲜的，也有死去很多年的。

以及不少脸皮完整的、能被认出来的公园居民。

周遭的吸力逐渐增强，感受到气压的老金立马站起身：“我们必须得离开这里。”

谁知戈登一动不动：“她马上就出来了，我不会走的！”

“戈登！”老金还想说些什么，就见离他们最近的那处压缩点开始往这边扩散。

那吸力已经接近小型龙卷风的强度，老金不再犹豫，转身就跑。

没过一分钟，还守在原地的戈登就被吸了进去。

等再被吐出的时候，戈登发现自己掉到了离黑缝最近的地方，他忍着骨折的巨痛爬过去。

地缝底下的水镜反射着月光，照进戈登的眼睛里，他看见了漂浮在其中的十三。她的头发散开，从中探出数不清的丝线，一直向下延伸，深不见底，像是一条死亡冰柱。

戈登顿时激动起来，他不顾伤痛，迅速将仅存的一支冰蓝色溶剂装入枪膛，对准。

却见十三忽然睁眼，朝他的方向直直望过来。

砰！

针剂射出，水镜破碎。

与此同时，漫天的丝线也涌过来将戈登拽了下去。

戈登一下子跌入水镜，冰冷的湖水灌进了他的肺，他拼命地向上游，可惜，缠上四肢的丝线已经死死嵌进了皮肤，深入骨髓，轻而易举地将他拖入湖底，只留下一串气泡。

水体的阻碍到底是有用的，降了速的针剂被丝线团团裹住，送到了十三的手里。

无尽的窒息中，戈登惊恐地望见十三拿着那支针剂对准了他的心脏，然后，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

“呃……！”在水里，他甚至喊不出声。

短短几秒内，冰花便以心脏为中心，蔓延至全身，血液凝结，脉搏停滞。

戈登如同被包裹在晶体中的冰雕，孤寂地沉入了黑暗。

岸上。

老金在手下的掩护下一路往外逃，伊安在后面紧追不舍，奈何对方人数众多，伊安又身负多伤，没一会儿便跟丢了。

可就在老金以为自己安全了的时候，一把枪却顶上了他的脑门。

“你好，老金。”琼温柔地笑着，眼里却没有丝毫温度：“现在，把针剂交给我吧。”

…

黑缝气旋又喷出了一人，那人在落地后翻滚卸力，手里还抓着一只已经掉了脑袋的小狮子。

他浑身血污，背上和腹部有几道深深的爪痕。

“老大！”羽樱忙跑过来。

西秦看着小狮子的尸体在离开假黑域后就迅速腐烂，他嫌恶地丢下这滩烂泥，声音疲惫：“十三呢？”

“她掉进湖底，还没出来呢！”

话音刚落，就见周围的气旋逐步消散，压力恢复正常，从黑缝中喷出无数丝线，如同天女散花，笼罩四周。

刹那间，黑雾蔓延。

羽樱大惊失色：“老大，我们得撤！”

这黑雾的威力，他们在黑蛊树领域时就已经领教过了。

西秦没吭声，只是推了羽樱一把，让他离开，随后自己又跳了下去。

水镜破了，空间恢复正常，湖水重新涌现，很快将黑缝填满。

十三躺在湖底，长时间的缺氧和负伤战斗让她此刻意识涣散，丝线出于本能，开始无差别地攻击任何胆敢靠近的生物。

只是在碰到西秦时，诡谲的黑纹散发出的熟悉气息让丝线有些犹豫。

无边无际的寒意中，十三隐约感觉到了一抹温暖，正在触碰她的手，她的脸，她的唇，似乎有新的空气被渡了进来。

纯白的瞳孔微微睁开，模糊的视线里，只有映照着细碎月亮的水光，以及飘逸的红色。

…

两分钟后，西秦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岸边。

他抱着人，一步一步稳踏上岸，十三缩在他怀里，因寒冷而止不住地发抖。

她的瞳孔还没有恢复，因此能直接看见西秦体内的黑纹在涌动，周围黑雾弥漫，她尝试着往回收，但起效很慢。

十三抬起冻僵的手，捂住西秦的口鼻：“……快出去。”

黑雾对于人体来说是剧毒，再待一会儿，她都怕西秦直接吸堕化了。

等到了安全区域，西秦让匆匆赶来的羽樱找来干燥衣物，先给十三换上，只是那翅膀僵硬到根本缩不回去，他只得当场将衣服撕开，裹住人。

冻得浑身发颤的十三下意识地贴近热源，却摸到了一手黏腻的血迹。

“西秦……”她颤抖着手。

“别怕。”西秦捧住她苍白的小脸，在额头上落下一吻，安抚道：“不用担心，只是小伤，我没事，我们都会没事的……”

远处传来了激烈的械斗声，羽樱担忧地回头望去：“是伊安和琼他们。”

失去了黄金狮的“保护”，这些保守派残党根本不足为惧，伊安释放了所有被关押的基地原住民，抢夺了武器库，反杀只是时间问题。

大局已定。

…

天边翻起鱼肚白，天色渐亮。

十三抱着膝盖坐在已启用的壁炉前取暖，她的身上裹了三层毯子，眼皮耷拉着，像是快要睡过去。

室内一片暖融融，可十三依旧会时不时哆嗦一下。

这里是基地的诊所之一，靠近公园中心，从窗外还能隐约看见中心湖的一角。

白色的门被推开，西秦走了进来。

他的腹部和肩背已经包扎过，但还有些渗血。

他坐到十三身边，扶着人挪到怀里，然后将手上的一碗热汤递到她嘴边：“乖，张嘴。”

十三闻着那微微发苦的热汤，有些犹豫：“必须喝吗？”

“必须。”西秦见她不乐意，于是自己抿了一小口，又低头碰了碰她的唇：“不是很难喝，我让羽樱加了糖。”

十三舔舔唇，相信了他的话。

喝完药，西秦又轻轻拉开毯子，检查翅膀和大腿上的伤。

大腿只是被弹片刮擦，但少部分皮肤被溶剂波及，凝结的血管已经发黑堵死，正在被本体吞噬，重新生长。

而翅膀就严重多了，近一半都被冻黑，不少骨刺断裂，代表能量的黑线几近消散，那意味着冻伤的部分再无法控制。

骨翅紧紧地缩成一团，藏在十三背后，黝黑的漩涡也因此无法闭合。

十三靠在西秦胸口，困得不行，但手依旧紧紧抓着衣角，不想让他看自己的后背。

“不要。”十三抗拒着。

西秦重新将热敷巾贴在翅膀上，安抚道：“十三，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让我确认一下它和你身体的连接没有受到影响，好吗？”

“不好。”十三摇头：“我不喜欢，西秦，不要看。”

“……”西秦无奈，只能将人抱紧，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好，不看，但如果感到难受了，一定要告诉我。”

“不难受，就是困……”十三侧坐在西秦腿上，整个人窝在温暖的怀抱中，睁开一条眼缝看跳跃的炉火。

“睡不着吗？”西秦问。

“嗯，冷……”十三打了个哈欠，揉揉眼：“伊安说你消失的那一刻，我真以为你死了。”

西秦轻笑了一下：“那你有没有哭？”

“没有，我那会儿只是在想，就算你死了，被异种吞了，化作肉糜了，我也要把你抢回来……”十三理所当然地说着：“你是我的。”

听完这仿佛宣示主权的话，西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明朗起来，他蹭了蹭银色的脑袋：“没想到，小十三这么爱我。”

“爱？”十三疑惑地抬头：“我不爱，不能爱。”

西秦挑眉，没想到她会直接否认，似乎对这个字眼很排斥。

“为什么不能爱？”

“因为爱了会死的。”

十三想到了紫山基地的那场风波，那一对在教堂门口双双爆炸的小情侣，就是因为爱。

他爱她，所以她死的时候，他也活不成了。

西秦不知道这事，却也没反驳，有时候，爱一个人确实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已经见过太多了，家人，朋友……

所以他一直强调自己只是好感，只是喜欢，只是顺势而为，可如今这情况，他还敢说自己没爱上？谁信呢。

早已陷进去而无法自拔的某人此刻也只能苦笑一声：“嗯，你说得对。”

十三不知道男人的心境变化，她无聊地勾着他的手指玩，打发时间。

“伊安说你被雕塑吞了，可我有一点想不通，雕塑本身没有任何能量，吞下去的人会直接消失，那它们是怎么行动的呢？”

西秦想了想：“说‘吞’不准确，应该是……传送。”

“雕塑就像嘴，而本体就像胃，它们之间有类似食道的连接，不过是在我们肉眼无法探查到的地方。雕塑由本体直接控制，无需注入能量。”

“本体在哪儿，‘黑域’吗？”

“真聪明。”西秦夸奖道：“一般来说，一群杀伤性不大的异种围绕一个地方转，不肯离去，要么是那地方有食物，要么，它们的本体就在那儿。”

“事实上，当我第一次看见中心湖的时候，就知道湖底那东西不是真的黑域了。既然不是黑域，那就只能是雕塑的本体。”

“不过我猜错了一点，我没想到黄金狮和假黑域是两种东西，而黄金狮竟然会选择藏在另一只异种的体内。”

十三点了点头：“怪不得我当时只闻到一种味道，原来是黄金狮的味道被掩盖了……而且，我还在假黑域里看见你了。”

“嗯，我也听见了你的声音。”他温柔地亲了亲银色的发梢：“不过黄金狮的本体和分支之间连接紊乱，空间叠层，所以我那会儿没法来找你。只有把本体杀死，我才能找到真正的出路。”

“哦……”十三了然：“所以你是故意和雕塑对视的，为了找本体。”

“当时情况紧急，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西秦非常熟练地认错：“抱歉，让小十三担心了。”

十三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回话。

西秦牵起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要不，宝贝儿揍我一顿出出气？”

十三还是没说话。

谁成想这男人竟握着她的手慢慢往下，贴到了胸肌上：“还是说，需要哥哥用别的方式来赔罪？”

十三瞪他一眼，抽回手：“……你不要勾引我。”

西秦的嘴角完全压不下去了。

叩叩——门被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