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未明对于安炉的愧疚达到了顶峰，是他的存在让安炉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艰难地挣扎了一番，身体骤然倒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巨响，呜咽含糊的声音从他嘴里传了出来。

不要。

安炉，你不要为了我答应那群人无耻的要求。

安炉，快走，不要管我了。

可惜，现在，安炉根本听不见。

徒留他一人。房间的地板倾听了他的心跳，室内不断放大了他悔恨的啜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方未明才稍稍理智了些。

他想出了一个办法。

如果，他不存在了，安炉就没有弱点了。

安炉将不受要挟，他将获得他所应得的自由。

自己，早就死了……

这条命本来就是安炉给予的。

方未明望向窗外平静的大海。他不知道这一次寄存在自己心脏的位置的眼珠会不会帮他，他只能去赌。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召唤这颗眼珠，只是一个劲儿地在内心呼唤与求助。

事实证明，这确实有用。

他看见那颗眼珠懒洋洋地从胸膛里跳了出来，它看了眼方未明，明明没有五官，方未明却清楚地看到了它的疑惑。

彷佛在说，你怎么又被绑了？

方未明含糊不清地说道：“快去找安炉，他被关在了笼子里，救救他。”

眼珠的疑惑更加明显了，它不知道方未明为什么要让他这样做，它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它跳到了方未明的头上，蹦跶了几下，又蹦到了方未明的鼻子上，将他嘴上的胶带咬了下来，它还歪了歪身躯，与方未明对视，像是在问：你再说一遍你说的话？

方未明难受地咳嗽了几声，眉毛皱紧，道：“救救安炉！”

眼珠的身子一下子摆正了，它这次听得清清楚楚。它先把方未明身上的绳子咬开，随后跳到了地上，边跳边回头，它还是不太确定……

有一种象棋里小兵力挽狂澜拯救将的奇异感。

祂，需要我去救？

方未明还没有出房间，游轮再一次剧烈震动。方未明不明所以，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面色晦暗不清。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走出了房间。

又是空无一人的走廊。

竟然没有人看守他？难道是刚才的震动把他们都引过去了？安炉是不是已经逃脱了？

方未明愣了几秒，他其实还想再与安炉见一面。

他不是还得好好感谢安炉一番吗？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他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奔赴死亡的道路比他想象得要轻松许多，无人阻拦。

越往上走，方未明看见了越来越多的人，他们却好像看不见自己。

周遭变得混乱不堪，所有人的动作在自己眼里变成了慢动作，不知何处起了浓稠的黑色烟雾，笼罩住了整艘游轮。

像是，一场幻觉。

方未明站在了甲板上，他看见甲板上满是鲜血，粘腻得令人作呕。但没有一个人，就连刚才看见的人都消失不见了。

方未明的胸前有个窟窿，眼珠并没有回来。

他默默从血流中踩过，鲜血宛如胶水粘住了他的鞋子。他走得很慢却坚定，他忽视了眼前的红色。他有自己的归宿。

这甲板却大得不像话，他无法摸到边。

走了许久，他终于看见了另一个人，是叶岩子。

她披头散发，墨镜下流出两行鲜血挂在了脸颊上，她像是看见了这世间最为恐怖的事情，整个人缩着，嘴巴大张，双手捂住了脸。

她听见了自己的动静，慌张抬头去看，“谁！是谁？！不要、不要过来！！！”

方未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准备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可叶岩子精准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脚步一顿，只听叶岩子道：“方先生！”

她面目扭曲，像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你想不想我知道我刚才所说的‘鱼死网破’的意思呢？”

说罢，她掏出了一个类似开关的黑色物件。

“这个就是。”叶岩子哈哈大笑起来，“我得不到我想要的，那大家就一起玩完。”

方未明突然出声：“这些都是幻觉，你忘了吗？祂的存在，让既定的事实变成了脑海里的幻觉。知晓了幻觉里的结果，你回归现实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幻觉？！哈哈哈哈哈哈！！！你是说这些都是幻觉？”叶岩子的脸上露出了短暂的迷茫，随后她僵在了原地，手上的黑色物件也掉落在地。

方未明沿着一条路一直往前走，他走了许久才听见海浪翻滚拍打的声音。他摇摇欲坠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他没来由的觉得一阵惬意与放松，就好像，回到了自己和安炉所在的家。

事情尘埃落定，他要回家了。

海水潜入了自己的胸口，方未明觉得无比清凉，彷佛夏日夜晚在乡下小路骑自行车。

他没有窒息的痛感，只觉得清爽。

一瞬间，周边的光线大亮，他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能看见那华丽壮观的游轮缓缓下沉。

方未明紧闭了双眼，他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跟安炉告别。

道歉也没有说，方未明心想，安炉总会有自己的去处，他强大无比，没有自己只会活得更加随心所欲。

是啊，没有他，安炉只会活得更好……

方未明吐出几口气泡，他开始后悔。竭尽全力在水中挣扎了几下却又无济于事，他很想叹一口气，但是在海里他只能又吐出了气泡。

如果——

他和安炉只是正常人的话，会永远在一起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他抑制住了，他都要消失了怎么还想这么多……

可是刹那间，方未明看见一颗眼珠“噌”的一下钻进了自己的胸膛。

他骤然感受到了窒息的痛苦。但这痛苦没有持续几秒，他看见一团黑影将自己包了起来，像是形成了真空层一般，方未明陡然坐在了黑影之上，浑身湿淋淋的。

他慢慢抬眼，他看见安炉的脸慢慢从黑影中显现出来。

“安炉。”

安炉一把将他抱了起来，亲吻他的嘴唇，动作显得毛躁。

“安炉。”

安炉环抱住他，“哥哥，不要怕。”

“我接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