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部结党营私,一部尚书的话竟重过皇帝的命令。零星纯臣掺杂其中,却官职低微不足以号令四方,若是派他们出京,只怕未至江南已然身死。崇祥帝思来想去,现如今除了苏欲飞,他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
崇祥帝感激地望着苏欲飞,连道了三声好。
苏欲飞并没有这么乐观,他担忧地说:“陛下,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二十多天,周尚书昨日定修书灵州知府,大坝决堤也好,其他也罢,臣只怕这些阴暗重见天日的机会十分渺茫。”
崇祥帝又何尝不知,锦衣卫、宋枕河都在江南,他们的信都是昨日半夜才到,周实却能在傍晚召集幕僚。纵使是锦衣卫,在江南也压不住地头蛇。宋枕河信中提到被周全府兵软禁,实情如何崇祥帝不得而知。
崇祥帝苦笑:“将军尽力而为便是。陆远昨夜已经先行前往,将军至灵州后视势与之联系。”
苏欲飞在宫中领了指令匆匆准备出宫。殿门外,白鹇在檐下等候,二人对视后一人进了宫殿,一人大步向宫外走去。
崇祥帝见白鹇不断看向殿门,问:“刚刚怎不叫住将军?”
白鹇摇头,继续磨墨,片刻才回答:“兄长皇命在身,自然公务要紧。至于闲聊,等他回来吧,等他回来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抱歉。我不想屡次让他沾惹朝堂是非,可我别无他法。”
白鹇淡淡抿嘴一笑,久久无言。苏欲飞是白鹇的兄长,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哥哥,崇祥帝从小便收到苏欲飞庇护,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崇祥帝便觉得心安。可人总是贪心的,大敌当前,崇祥帝心生畏惧、贪图安乐,所以他顺水推舟任由部分将不过十五的苏欲飞推举为将,又任由以贾玉为首的官员跪地请求撤职苏欲飞,将他架在火上烤。从此苏欲飞开始了他九年苦涩又被质疑诟病的边境生活。上一次朝臣给他的理由是朝堂人才凋敝,武将稀缺,悯恩侯乃已逝朱将军和苏家老将军之后,精通兵法。这一次,三州水患,崇祥帝给自己的理由仍然是朝廷人才凋敝,他无人可用。
崇祥帝痛恨自己变成了这样——拥有天下最尊贵的地位,刺伤为数不多关心自己的人。望着白鹇,他们此刻这样近,又那么远。
京郊,苏欲飞的马被人拦下。马上,苏欲飞垂下眼望着挡在马前的人开口:
“尚书大人。”
此人正是工部尚书。他随稽查的锦衣卫一起到了京郊,果真在工部侍郎说的地方发现了宅子和银锭,数额分毫不差,甚至还贴心地放着详细记载银两出入的账簿。朝堂上事发突然,工部侍郎自认罪行、自杀谢罪,一切都发生太快,工部尚书根本来不及反应。
不知什么时候起,工部开始流传侍郎与户部私交过密的传言,可他每次询问都被侍郎悄无声息地躲过去。他不是没怀疑,可从未有证据。一边是空穴来风的传言,一边是倾心教导的学生,无论谁都会偏向后者。直到此刻证据确凿,工部尚书仍然不觉得自己学生会是贪图享乐之辈,他坚信其中有诈,坚信几十年没有决堤过的灵湖不会因为受不住一场春雨而崩溃。
工部尚书仿佛苍老了好几岁,他跪在地上朝苏欲飞磕了三个头,将手中的布包高举过头顶,痛声道:“下官让手下誊抄了一份昔日灵湖堤坝检修的支出详情和将军可能的卷宗,烦请收下。”
苏欲飞看着地上佝偻的人,凝视片刻,下马接过包裹,道:“有劳大人挂心。”
灵州街头尽是断壁残垣,昔日夜里的灯火阑珊如今尽数虽流水被带向远方。宋府建造时外墙用的是整块无裂痕的硬石加以糯米和草木灰粘合,之后再在外面罩上厚厚的泥土,因此水患没有冲垮宋枕河的住处。
宋枕河到灵州的时候暴雨倾盆,宋府犹在,可惜被湖水浸泡,废了不少珍贵物件。当夜宋府就被府兵包围,美名其曰保护皇商免遭毒手。待水退后,宋枕河干脆让下人将库房里的东西一起清理干净,收拾出来做了难民安置处。周全是根墙头草,宋枕河知道这点,只是没想到自己不过在京城呆了月余,他就又和旁人勾结在一起。
这天晚上,宋枕河施完粥揉着手腕走进屋内。他刚进门就收到春和的眼色——屋内有人。宋枕河开口:“这么久了,信该到陛下手里了吧?”
春和回答这宋枕河的话,景明掏出袖里的匕首轻声往房间深处走去,屏风前他停住脚步。门口两人的谈话还在继续传过来,“公子,你这几日统共睡了不到三个时辰,今夜难民都被送走,您也趁机好好睡一觉吧。”
屏风被猛地掀开,景明一刀刺向对面。那人一把抓住景明拿匕首的手腕,景明见状手腕一扭,离开他的五指,另一手握拳砸向他下腹,不成。景明现在能在春和手里过十几招,却连此人三招也不一定扛得住,明了对方功夫远在自己之上,想尽力拖住,欲开口让大人和公子先离开。
景明想开口,见那人腰上的玉佩,他向自己比手势,景明噤了声。
春和焦灼地守在宋枕河身边,听打斗声停止,却没人出声,不安地看向宋枕河,走到他前面护住。景明走回门口,看起来颇为喜悦。他身后跟着一人,因为太高不得不伸手撩高隔绝视线的帘子才不至于被扫到脸,帘子后的脸漏出。
小厮在房门外询问发生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