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既派我等前来,自不会让巡抚孤军奋战。”陆远在马背上,永远笔直的腰背与人至中年腰却半弯的江南巡抚恰恰相反。
明溪澈没有打破陆远满怀的信心,他从不相信京城的官真的能设身处地地为江南百姓的生计而奋斗,所以对他们从未抱有希望。在明溪澈看来,这不是两位权臣又一次的晋职罢了。不涉朝堂的武将,唯陛下命从的指挥使,他们只需要一个听起来合理的措辞,不顾事实将所有的事件串联,之后便可风光无限的回到京都,继续接受他人的仰望。
苏欲飞若有所思,府中的谈话有了答案,目光复杂地看着明溪澈。
问话的锦衣卫回报:“回各位大人,这农夫说,田主人去到外地,这田已经被荒弃,他见无人才来开垦的。”
“荒弃?”明溪澈面上诧异:“大片的良田为何荒弃。我记得这些田的主人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都不愁吃穿啊,虽然今年是遭受水灾,但他们不至于坚持不到明年。”明溪澈下马,朝农夫走去,对陆远和苏欲飞二人道:“我过去问问情况。”
二人见状也下马跟了过去,杨金下马,见其余锦衣卫都没过去,踌躇在原地,知道听见陆远的呼声才迈开腿。
农夫见四人走过来,扔掉手里的农具就要跑。年迈的农民连走路都脚痛哪里比得过正值壮年的锦衣卫。陆远伸手揪住农夫的衣领,农夫瑟瑟发抖,明溪澈拂开陆远的手,蹲下与农夫的视线齐平,温声开口:“老伯,别怕,我们是巡抚派来的,负责监督查看巡抚的府兵有没有认真帮助农民清理田地的。这一片都没府兵来过吗?”
农夫瞧着陆远抱着刀站在一旁,都成了簺子。陆远见状,不耐烦地努努嘴,背过身去。
农夫这才开口:“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我是看这片田一直没人耕我才来打理的,我没有偷别人的田啊。”说着对着明溪澈磕起头。明溪澈连忙伸手拦住他,解释道:“老伯,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来治您的罪。”见农夫依旧满眼防备,明溪澈套起近乎:“老伯,我表兄也是灵州人,我小时常来灵州玩呢。当时来的时候过路这片田地,田里都是劳作的佃农,想来田主人应该是个富庶人家,难道没抵不住这次的水灾吗?”
农夫听明溪澈的话,料想他当真是在灵州城待过的,放松警惕:“你看到的是那边的田吧?”农夫指着远方锦衣卫落脚路上对面的田地,接着道:“那是钱老爷,哦,不,是姓钱的土地。今年初春,他与灵州官府争地没争过,闹得沸沸扬扬,还死了儿子,这田也没心思让人来打理了。”
明溪澈佯装不知情,做出瞠目结舌的表情,农夫的虚荣心得到满足,洋洋自得地继续:“钱得所在这种了好几年的地突然变成了官府的,折了儿子,还要被官府要着赔损失,一气之下将那片田地投了砒霜。周围的地没毒,但靠在钱家的地旁边,他们害怕种出的粮食是毒粮食,就算官府派人多次解释没毒那几户人家也不愿再要这些地。买来的时候是高价,卖出一成也赚不回。他们不甘心,干脆搁置在这里。我想着水患之后地里面的砒霜可能都被冲走了,这才想试一下。官爷,你们可前往不要告诉田主人啊。我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农夫开始诉苦:“我的家里面就我一个活了下来,田里的庄稼都冲毁了,我没办法了啊。他们大户人家不缺米粮,良田可以放着不种,我的瘠田种了也收不了几粒粮。为了不饿肚子,我到时只能将手里的田卖出,还不如从松江来到灵州种这片田地。为了活着,我不得不铤而走险啊!”
他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说话都有了底气:“在这种地都不止我一人,我们都是周围的州府的百姓,可以查到的,不信官爷可以去查,我是松江人。水坝决堤前就有没地的农民来这边种地了,你们看,那些田里还有被压倒的庄稼。”
明溪澈点点头表示了解,体贴地询问老农需不需要人帮忙垦田,老农拒绝。四人重新上马,苏欲飞问陆远:“指挥使,要派人盯着吗?”
陆远没来得及回答,明溪澈先开口:“得盯着,他应当现在不做农活了。”
陆远疑惑:“为何现在没做?我看他使用农具很熟练,应当是个农民。”
苏欲飞好心解释:“巡抚大人最后询问他需不需要人帮忙开垦田地,他拒绝了。虽然农时已经延误,可这么大片田他一个人开垦至少需要十来天。他若是真的无粮可食,自然希望种子越早下地越好,即使是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浪费。”
明溪澈补充:“将军说得不错。而且他犯了个明显的错误,钱得所拿到田是近几年的事,我的年纪和声音都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他不会看不出。我幼时钱得所又怎么能拿到田的地契。”
陆远从小在京中长大,对于农事不甚了解,来灵州查得是贪污与水患,对这几块田没多注意,又嫌弃老农的胆小而背身,自然没认真听他的话。陆远朝斜后方的锦衣卫招手,对方慢慢脱离了队伍。
三人讨论着农夫所说的农民都离开的事,认为其中蹊跷。杨金驱马向前,走到陆远旁边,见陆远瞧过来,唯唯诺诺地看了他一眼,对中间的苏欲飞弱弱开口:“将军,我帮您看一下伤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