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所以他不知道钱家已经是个空壳子。钱得所在江南当了十几年首富，他理所应当觉得钱得所的钱不会这么快花完。”宋枕河满面春风将手中的茶亲手递到明溪澈手中，凌迟似的开口：“可他的钱就是花完了，在我还是他义子的时候就已经入不敷出。”

明溪澈的手颤抖着，手里的茶杯烫着他的手，溢出的茶水灼烧他的皮肤，可明溪澈都察觉不出了。他面如死灰，好半天重新调理好心情，恢复生机，沉声问宋枕河：“无凭无据，你怎么证明不是在诈我？”

先前的失态已然让他失了主动权，宋枕河看来明溪澈就是只纸老虎，弱点太过明显，翻不出风浪。他志在必得地讲：“江南官商勾结，私相授受，身为前首富，在位十几年，打点上下官员自然少不了，这笔流出在我当上皇商联合江南布商做空他后只增不减。入多进少，您猜多的钱是哪里来的？巡抚那本被销毁的账册里面有他不少记录，织造局总管在位时和他关系最为要好，即使后来我位居皇商依旧撬动不了两人的交情。如果杨总管真的要供认，钱得所应当位列第一。”

宋枕河像是吃惊：“我以为巡抚知道的。”

明溪澈紧握茶杯，钱得所的早就只剩一个空壳。江南的存粮在京官到来前已经被他调到灵州。现下江南没有多余，附近行省的存粮在京城援粮到来的时候也来过一批。明溪澈知道他们手中定然还有余粮，可他们也管着一省百姓，就算愿意相助，为了自省百姓也不可不慎重。陛下传信，户部紧缺，但不会不顾三府子民，只是下一批援粮来得时候晚些，让明溪澈紧着些。可无论如何省，十天的粮也省不出二十天的日子。

明溪澈沉重闭上双眼，疲惫地说：“你犯的是谋逆的大罪，这种情况我不可能因为你做了点善事就为你求情。不如去找苏将军，你与他关系亲近。我猜得不错的话，他这次来江南应该是为了你，你找他岂不方便？”

宋枕河否认：“我与苏将军不过点头之交，又没甚利益牵扯，就算他口头答应我也不敢信啊。”宋枕河不知想到什么咧开嘴：“还是巡抚值得信赖，毕竟我们同在江南，我即将为你寻来十天粮食，有了利害关系，您自然不会弃我于不顾。”

明溪澈闭上眼，浮现的都是决堤后第一次来到灵州时满目的疮痍，像是下定某种决心，问出最后的疑惑：“水患时，你开仓放了十来天的粮，后又接纳难民，手里怎会有多余的粮？”

“我手里确实没有，不过只要你想，十天的粮食还是可以交到你手上。”宋枕河看他眼神几度转换，给他下了定心丸：“巡抚放心，粮食都是丰年低价收购来的，很干净。对于我，你也可以放心，我自问不是什么好人，但也很有原则，除了杀该杀的人，旁人一个没动。没残害过百姓，贿赂官员不过是扩展商业，其他人都这么干，我只能跟着办了。巡抚只需为我上书一封想陛下求求情，别的都不用你负责。”

“我既决定与你合作，自然考虑过风险。你的情况我了解些，我始终不觉得你是大恶不赦之人，若是此番真心改过以后便好好为人吧。无功还是有过，到时自有论断。最坏不过被斩首，能保全三州百姓我死而无憾。”

宋枕河愣了愣，而后起身跪恭敬地行叩礼，道：“巡抚心胸在下佩服。”

明溪澈苦笑：“我最初任职镇江，当时是一个小小县令，后来得了提携，当了知府，原以为能大展抱负，肃清宵小，却害得一家人断送性命。后来才明白，水至清则无鱼，人总要有所妥协。宋枕河，别让我后悔今日选择。”

‘水至清则无鱼’，宋枕河听见此话心中一跳，脑中仿佛什么飘过，却又琢磨不得。宋枕河顺应本心，解释：“您被钱得所下毒之事我早就知道了，药材是从我的府里出去的，抱歉。”

明溪澈如实相告：“李颂在狱中抖落出不少人的名字，在前往刑场前就被毒杀。我猜测他是被知情人杀害，为了不打草惊蛇，只好假装他还活着，不等押解入京就将其斩首。他死后福公公不停催促，我不得不行动。李颂说出了你的名字，言你和先前岭南暴乱有关，且擅用责权，收受贿银，金额太大，我隐瞒不住，随着斩首李颂的报表上报陛下了。”

宋枕河呆了片刻，淡淡点头，问道是不是崇祥帝派锦衣卫送他回灵州时就已经起疑。明溪澈点头，“因你和钱得所都在灵州，这边的情况我一直监控着。钱得所儿子死后我知道可能会大乱，当即准备过来。但你当时让卫二公子检举镇江知府贪污，我不得不过去一趟。账本那时就埋在了灵州城外，其实还有很多备份。我一身死，它们就会被送往京城。知府府邸的刺客和让你的人去取账册只是试探，我知道朝廷解决不了粮食问题，我能想到的最快解决此事的方法就是与你合作。”

见宋枕河模样呆滞，明溪澈不知为何，开口道：“你和苏将军说的谎我替你圆了。”

“所以我通过考验了？”

宋枕河扯了扯嘴角，没等明溪澈回复，出了书房，转角里碰见廊下等待的苏欲飞。苏欲飞屏退小厮，说有事和宋枕河单独商议。宋枕河见他势在必得的样子，跟苏欲飞走了。两人并排走着，寂静无声。宋枕河从未觉得二人之间这般安静，但眼下还是安静些好。他走在前面，身后苏欲飞忽然一手刀打在他肩颈，宋枕河晕了过去。林放还跟着宋枕河身边，不知所措地站出来。苏欲飞看了他一眼，抱起宋枕河道：“我有事和他谈，今晚他不回去了。”

陆远和杨金沾着长廊尽头，苏欲飞抱着个人走过来，陆远促狭地看向他。苏欲飞没说话，带着宋枕河离开了。

陆远提醒身旁的杨金：“人家有爱慕的人了，别老跟在苏将军背后，惹人误会。”

杨金看着陆远远去的背影，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靠得太紧，可这是师傅让他跟紧苏欲飞的。他原地纠结着，忽略了远处陆远看过来的目光，再次转身离去。

宋枕河以为苏欲飞只是想说服自己而已，没想到他会动手将自己打昏。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黑了下来，月光余韵洒在端坐的苏欲飞身上，硬朗凌厉的面庞变得柔和，朦胧月色为他增添神性，衬得苏欲飞愈发像个谪仙。宋枕河没有起身，就着余光端详着苏欲飞，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还好他看起来不算糟。当注意到苏欲飞手里的鱼形玉佩的时候，宋枕河摸了摸脖子。

苏欲飞见他醒过来，将玉佩别回腰间，走过去扶起宋枕河，替宋枕河揉捏颈肩：“可能脖子会有点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