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四月，芳草鲜美，大地蓬勃。苏欲飞被元明从床上拉起，“快快快，刚听下人来报，御街夸官还有一条街就到你府邸这边了。”

苏欲飞皱着眉，被元明从被褥间拉起，满不在乎地说：“不就是个状元郎吗，三年一个，今天要见还得给他跪下，这么多年你还没看够啊？”

元明推着苏欲飞下床，“这个不一样，你弟弟都穿戴好出门了。”

苏欲飞这才睁开眼，心里不爽，语气也带着点怨：“秦家和母亲交好可以等之后再帮他撑面子。我弟弟刚从战场回来，连陛下都没跪拜，倒先帮他长脸了。”

“我看鹤语挺乐意的，想来他人应当不错。你要实在不乐意，就当个闹热看呗，又不亏。”

“载阳呢？”

“他跟皇姐在前厅，鹤语招待着。”

敢把新科状元当做热闹的人不多，整个大雍就这么两个了，一个是皇帝的胞弟，一个是皇帝的表弟。苏欲飞在元明连声催促下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裳来到府门口，夸官已经捧着圣旨从街角转了过来。

众人连忙跪在地上，恭敬地等着队伍过去。夸官捧着圣旨走在队伍最前，身后骑马的便是状元郎。苏欲飞听过他的名字很多次，在父母弟弟寄到京城的信里，国子监的学生口中，近来听到最多，三元及第，好不风光。苏欲飞微仰起头看向他，红鬃烈马，大红礼袍，帽戴红花。礼部和吏部的官员鸣锣开道，而他在马上轻轻往下一瞥，好不威风。

苏欲飞头低得匆忙，没看见马上人希冀又失望的眼神。只一会儿，一行人就略过苏府继续往皇宫的方向走去。苏欲飞从地上起来，往府里走去。兴致不高的样子让身后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其所以然。贾载阳像是明白了什么，朝朱鹤语告辞。他一提离开，元明楹就知道贾载阳大概误会了，但碍于礼节没有追上去。

元明扣着衣角，一脸自责地看着苏欲飞的背影。苏家功勋悍世，苏欲飞入京是因为朝臣多次上书，不得不来，算得上质子。如今看见同为边疆世家的秦臻能入科考，取得名次，自己却要声色犬马。自己是真纨绔，他却是做戏，怎么可以高兴。

元明楹和朱鹤语对视，都有些无奈，想跟元明解释，但想到苏欲飞刚刚的模样，又不免有些怀疑。

“公主自便，我去看看兄长。”朱鹤语朝元明楹行完礼就退下。平亲王一家与苏家关系不错，元明私下里称苏欲飞姓名，但外人面前都叫苏欲飞兄长，常在苏府落宿，因此朱鹤语对待二人时也很随意。

苏欲飞房间里，香烟从堆砌的小山缝隙缓缓向外冒出，仿佛薄雾笼罩在小山外侧。朱鹤语看见屏风后的床上躺着人，朝床边走去。苏欲飞盖着薄被，呼吸匀称，原来不是忧愁是昨晚没睡好。朱鹤语松了口气，替苏欲飞把被子掖好，轻声出了房门。

午饭时，苏欲飞打着哈欠去餐厅，位置上的三人一脸担忧地看着他。苏欲飞张开的嘴下意识闭上，眼睛却还是因打哈欠有些湿润，他疑惑地看着三人，“你们有事直说。”

元明看着他眼角的湿润不放心地试探：“下午叫上载阳去琴茶怎么样？”

“吃完饭过去。”

顾名思义，琴茶是一座茶楼。主人是一位屡次不第的书生，他在歇下科举之心后开了这家茶楼。皇帝听说后还表示嘉奖，给他封了个小官。茶楼装修雅致，深得苏欲飞心，因而几人常去。二楼，苏欲飞站在露台上看见远处熙熙攘攘挤满街道的人下意识烦闷，想要转身。但看见高大骏马上不断被抛掷鲜花和手绢的人时停住脚步。

朱鹤语抬眼便见苏欲飞准备进来，再一看，他又靠上雕栏，也起身走到露台。苏欲飞见他过来，指着不远处万人空巷的场景对他说：“他看起来挺招人喜欢的，哪里需要你帮他长脸。”

朱鹤语没想到苏欲飞还在记挂着早上的事，笑着道：“秦叔叔去世早，秦伯母又跟母亲交好，走几步出门，再跪一下，费不了多少时间。听说他主动跟陛下提出要去户部任职，和他交好对哥哥，对家里都没坏处的。”

苏欲飞平静地看着秦臻骑马走至茶楼，在自己只能看见他背影时一把撤下朱鹤语腰间的剑冲马上的背影喊道：“喂，秦臻，接着。”

秦臻在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转身，看见被抛下来的剑时伸手接住。他勒停马匹，双手将剑握在怀里，抬头看向上面的苏欲飞。

“来不及去找一个绣球，拿它凑合吧。秦臻，接了我的剑就得嫁给我！”

秦臻呆呆望着楼上的苏欲飞，嘴唇张张合合，一个字都说不出。

“天！”屋里的人这下都被苏欲飞的话吓到，元明都顾不得调戏朱鹤语带回来的小大夫，目瞪口呆来到露台。

“苏欲飞，瞧瞧你自己干的什么事？”高台上，皇帝将雪花般的奏折甩到苏欲飞脸前，语气森然。苏欲飞端庄跪在原地，一声不吭。元松立头疼地看着底下跪着的一群人，恨铁不成钢地对贾载阳开口：“你跟着掺和什么？”

贾载阳确实冤枉，午后突然被叫到琴茶，现在还被叫到皇宫训斥。元松立不听几人辩驳将他们赶了出去，还特意让苏欲飞出台阶下烈阳处站着。

“陛下，午间阳烈，还是让苏世子待在檐下吧。”

秦臻的话落地元松立就知道事情有转圜，安下心神，给苏欲飞他们使眼色让他们出去。

“欲飞啊，他从小就这混样，是朕没做到兄长的责任，没教好他。他那些妄言爱卿不必当真，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不用，陛下，剑虽然是苏世子抛的，但接不接在臣，您不要为臣罚他。”

元松立听话头不对劲，笑着道：“也好，苏家和秦家毕竟是世交，朕给你这面子，今日就不罚了。你缺什么，想要什么跟朕讲，朕都给你办到。”

秦臻坚定地和元松立对视，元松立似乎察觉什么，下意识闭眼，而后听见秦臻的话，“臣无所求，陛下如果真的想赏赐臣什么，不如就按苏世子所说，为臣二人赐婚吧。”

元明姐弟和贾载阳已经被家里长辈领回去，檐下只剩苏欲飞和朱鹤语。秦臻出来的时候朱鹤语絮絮叨叨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

“哥哥，贾载阳进士及第和他出门你都知道要避开以前常去的风月场所，怎么秦臻你就不顾及他的名声？他是新科状元，众人捧着还来不及，你现在这样言官又要那你说事，指着你的鼻子骂好久。”

“行了，多大点——”苏欲飞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余光见秦臻往这边走来，漫不经心地看过去。

“欲飞，陛下请你进去。”

苏欲飞想着里面的人有些犯难，没注意到秦臻的称谓。倒是朱鹤语朝他看了眼，却收获秦臻一枚微笑，只好礼貌点头看着秦臻离开。

“结亲？表哥，你唬我吗？”

元松立，没好气地道：“他亲口提的，你觉得呢？”

苏欲飞傻了眼，“我……，我就是……闹闹。”

元松立简直无语，他戳着苏欲飞的脑袋，用不成器的眼神看他，“你大庭广众之下说的那话，他又求我赐婚，我能不答应吗？现在圣旨还没下，你自己去跟他商量，把事情处理妥当，别让你父母远在咸阳还要为你担忧。”

苏欲飞用可怜的目光看着元松立，见元松立视若无睹，只好想其他法子，“自古以来婚约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秦家就他一个独子，他母亲含辛茹苦将他养大，肯定不能答应。”

“他说朕是君父，只要朕下旨，他母亲必定同意。”

“那就请表哥下旨吧。”

苏欲飞那声表哥终究把元松立叫得心软，他叹气道：“你可有中意的姑娘，朕给你赐婚吧。”

苏欲飞连忙拒绝，只说不愿耽误人家大好前程。元松立知道苏欲飞的性子，他不愿没人能强求，拎着苏欲飞的后领，试探地开口：“你们两个？”见苏欲飞一副心虚的样子气笑，松开他的衣领将人赶出去。

朱鹤语回京一是苏欲飞生辰在即，二是北边战事刚平息，元松立索性将他从咸阳召回京，也算平了太后的担忧。朱鹤语和元松立有事要谈，苏欲飞想离开，又被太后请过去。

琴茶门前有一条河，上面架了座桥，桥边拴着匹红鬃烈马。秦臻双手撑在桥边的栏杆上眺望着视野里河流的尽头。苏欲飞走到他身边，拿着手里的白色花朵敲敲他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