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默认那是本人了吗?
吃饭之前,一期一振有说到时候会交给她伪造的门禁卡——那是最后一步确认工作,确认那究竟是本人,还是披着那样一张皮的另一个存在。这样的试探完全就是以下犯上的贸然之举,是本不该出现的情况。尽管惊讶于一期一振的做法,但是我们都选择了同意。
如果是冒名顶替她的人,绝对要处理掉。
手入室实那边实际上并不是靠门禁卡识别,而是她的波长,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指纹识别一类的确认方式。我们因为身上流动着她的灵力波动,所以也能自由进出那里。
在真正的结果到来之前,我会姑且先享受当下。在那之前,就让我相信这是本人吧。
哪怕这样的认知有违我的常识。
错位
在姬君移动到这里之前,我尽可能地以最简短的话语向目前能够活动的刀剑男士们解释了现在的情况。当然,大多数都表示沉默。
我也能理解他们的反应,在几乎承认并选择辅佐现主的现在,突然出现的原主人确实是扰乱我们心神的存在。也因此,我有追加了说明:恳请各位装作不认识姬君的同时,只要能最低限度保障她的安全就好。
这一次大家几乎都给予了我正面回应——唯独一人在少许沉思后朝我发出疑问。
「一期一振,你没告诉小姑娘这里的手入室不需要门禁卡吗?」
大包平殿的话语直白地刺向我。内容尽管一听就懂,但我也明白他的话中话。
——你不信任她吗?
怎么可能,我比谁都希望她就是那段记忆的女主人公。只有这样,我才能理解融入这个身体的那一小块铁块中的想法和感情,才能够更好地扮演“这座本丸的一期一振”。
「……如果她并不是本人,我会趁着雾气还没蔓延到这里以前把她送出去。我也不想把无无辜的人类女性牵扯进这座本丸的因果里。」
这似乎是大包平殿想听到的答案,他双手抱臂,这次终于用肯定的语气回应,「我知道了。」
虽说他看起来比较热血,但远比表面所表现出来的要冷静得多。我向他表达了感谢之意,却被他的另一句话钉在原地。
「虽然我之前就想说了……你和以前一比还真是变了很多啊。」
「有吗?」这样的问话似乎也曾经发生过。上一次究竟是什么时候呢?我只记得大概是歌仙殿吧。沉睡以前的记忆被罩上了层半透明的纸,变得模糊不清了。
「强硬的部分……也不是说没有吧,你或许没有感觉,不过现在的你可比以前讨喜多了。我想小姑娘要是知道你的变化,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大包平殿直爽的笑容变成了警报解除的信号。
「哈哈、是吗?听起来确实是好事啊。」
被反问其实多少感到了不悦,但大包平殿也是出于自己的考虑,我没有理由去否决这份心意,要是率直地将这样的想法说出口才是傲慢之举。作为近侍,我优先考虑的是姬君,其次再考虑平衡关系和利弊。
这之后无事发生。我将装作门禁卡的硬卡纸(在记忆里这似乎是过家家用的道具)交给了姬君,叮嘱了几句后便返回去做自己的事情了。我由衷地希望被忠诚的枷锁束缚的长谷部殿能在和姬君独处的时间里得到解脱。
直到姬君回到了天守阁,和我攀谈为止姑且都在我的预料以内。我自认为通过那些记忆影像我就能大致摸清她的性格特点,并以此为根据拟定计划,让事情顺着我所希望的方向发展。但果然,这样的想法还是过于自负了。
如果是那个我,或许也会把这样的突发情况考虑在内吧。说到底我欠缺的终究还是经验,真是不甘心。要是我能早点显现的话……
“可是至少请让我陪同您一起去吧——!这之后我会在浴场门口等您的!”
她应该有听长谷部殿说这里的夜晚很危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发展?到底是哪里一步出错了?这个时候,那个我会怎么做?
顾不上思考也顾不得那些颜面礼节了,反正被遮蔽的月亮映不出我的模样。
不能停在这里。
快到时间了。在这之前得赶紧把她……把酒井さん找回来才行。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行动。匆忙环视了四周,我发现了书桌上还没收进抽屉里的手电筒。她的脚程没有我快,应该还来得及。
她毕竟是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孩子,平时也疏于锻炼,很快就能追上才对。然而去往浴场的路上,哪怕是她的背影我都没有看见。
……看来是走岔路了。我应该早点考虑到这样的情况。她来到这里毕竟也还没过几天,很可能还没记住地形。我现在只能集中注意力,尝试通过灵力的连接感觉她的位置。
往山上去了?我记得那边是……
手电筒的光随着我的动作转动,圆形的光在照向山雾的瞬间就被迅速吞掉了。
已经起浓雾了。
今天的山雾比以往到来得要早,那是您不断溢出的怨恨吗?要是您没有心急到那样的程度,本不该沦落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我在心中叹气。我想即便我说出口,声音也只会被雾气融化。
那个人现在完全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
钢铁之身很难被来自黄泉的雾气侵蚀,但我所面临的问题并不在此。现在联系中断了,我完全失去了寻找的方向,或许我该直接去找山上的建筑物吗?在半山腰的位置有座临时歇脚的房屋,背面则是茶室,而在山顶的则是现在已经荒芜的果园。我曾想打理这些对她来说尤其重要的地方,但在那个仅剩我一振勉强维持人形的情况下,我是没有多余的精力管理的。
更重要的是,要是姬君在情急之下躲进房屋中藏身,但却被我擅自打开了门的话——在雾气灌入的那个瞬间,她就会被那位大人拖入梦中。这并不是我想看到的光景。
但以上的想法只是建立在了姬君及时躲藏的前提之下,她或许也被困在了山林间,而后在不知不觉中被雾气包围、溶解。越是细想可能性,我就愈发无法冷静。这就是人的思考、人的感情,在这一刻我有了更为清晰的体会。
只能拜托给他了吗。可以的话,我并不希望姬君和他重逢,但在这个情况下,也就只有他可以庇护酒井さん了。再怎么说,山上的情况他比我要熟悉得多。
我并没有离开山脚。要是无法亲眼看到安然无恙的酒井さん,我就绝对无法入眠。等待的时间并没有想象中的漫长,我似乎已经有了一定的耐心,毕竟没有任何一个时刻会比等待不知何时归巢的主人要来得煎熬。
“……你还没走啊,一期一振。”
“是的。……我在等雾气散去。”
“是吗?不过这确实也是你的作风。”他松松肩膀调整了下,好让将被他横抱着的、已然进入梦乡的女性能够以比较舒服的姿势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我会把她送回房间睡觉的,那个地方可不适合休息。”
一片樱花从他的肩膀抖落,这是在这个时节里本不该会有的东西。
我和他的上次对话在大半年以前,那时的他没有往日的锐气,只把那随时带在身上的、已经裂成两半的玉佩摸出来,用指腹不住摩挲着。他低垂着头,薄荷绿的长刘海摇身一变成为了障目的绿叶,我并未能看清他的表情。
但那一定是思念着心爱之人的模样,读取过那个一期一振的记忆的我非常清楚这点。
「我没有继续显现的理由了。」
「我不得不承认,你的身上有我所不具备的东西。我选择了逃避,但你选择了面对。在这件事上,你表现得要比我坚韧得多。」
「才没有的事情,本丸还需要仰仗——」
「接下来我的兄长、以及这座本丸都要拜托给你了,一期一振。担任近侍的方面,你比我更有经验吧?」
“……这件事我会去做的,膝丸殿。还请您把姬君交给我。”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请求的样子。”在调侃之间他哼笑了声,“是近侍的命令?”
眉心突突了一下,我大概共情了那时将一切托付给我的膝丸殿。这样的话语简直就像是在刻意强调“不要忘了,当时是我把近侍一职,以及其他的一切交给你的”一样。
“我没有那种调度的权利,这只是出于我个人的考量。膝丸殿就这样把姬君送回房间就好,不过我会随行,这样可以吧?”
“……我无所谓。不如说这样也更好。”
“我的愿望也只有和她在一起而已。”
他越过了我,但在走了几步路后又停下脚步等待着我跟上。在这时我再度确认了,对这座本丸而言本该是奢望的未来或许已经出现在了离我们不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