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谢君珩听着话筒里少年那噼里啪啦的解释,跟倒豆子一样,男人垂下眸,修长的手指在桌上刚印出来的检查单上摩挲了下。
他目光深沉,却也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阿策你是说,白栩言也跟着去医院了?”
“是啊!君珩哥,这个人不知道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他,他怎么就是标记向弥的Alpha了呢??”
官君策在解释了一通之后,委委屈屈地告状道。
但此时,话筒对面的男人却像是心情颇好似的,对他半路跑掉的事也没有多加责怪,很有耐心地对他说道。
“那个人我知道,阿策你不用太在意,反正小弥现在还没有正式分化,他没法做终身标记的……”
男人边说着这话,边满意地看着柏思璇传来的这份生殖腔检查报告。
姓名:向弥、年龄20岁。
性别:一次分化为Beta,有二次分化征兆,待最终确定结果。
生殖腔宫颈:颈口发育良好,长度偏短、形态弹性皆良好,无囊肿等异常情况。
子宫:子宫偏后位,长宽适中、厚度偏薄,发育状态良好,已具备B级Omega的孕育水平。
子宫内膜:厚度偏厚,宫腔内高回声。
超声诊断:已确认子宫发育正常、子宫内膜偏厚,需待二次分化后再次复查。
忽略耳侧官君策那叽叽喳喳的声音,谢君珩现在的心情已经完全被喜悦充满了。
他抚摸着检查单上少年的证件照,那张秀气白皙的脸蛋上,一双深蓝色的眸还是如此明晰,一如他从小望着自己的模样。
“我不怪你先找了别人……反正到最后,你都是我的。”
男人望着照片喃喃自语,听到他这话,官君策疑惑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嗯?什么,君珩哥你在说什么?”
“呵呵,没什么,阿策你先回去就回去了吧,体检已经顺利结束了,老杨刚发来信息,他接上小弥在回家的路上了。”
谢君珩笑呵呵拿着听筒坐在椅上,长腿交叉着,继续说道。
“至于那个白栩言,你放心,小弥的情况我了解,你担心的事情永远也不会发生的。”
闻言,官君策捏紧了话筒,声音讪讪道:“那向弥他已经回去了就好,我……我待会问问他检查得怎么样。”
“嗯,那挂了吧。”
随着电话嘟地一声,切断了和外界的联系后,一身西装的谢君珩把脖前系着的领带松了松,整个人往后倚去。
男人喘了口气,敞开的领口处锁骨若隐若现,他仰起脸,盯着头顶上方一片冷白色的天花板看。
他如寒星般的眸子里,逐渐聚拢起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晦暗不明。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谢君珩有些失神,微微启唇道:
“白家人是吗,要是让父亲知道了……”
脑海里似乎出现了他不愿面对的未来,男人不禁蹙眉,他有些不耐地闭上眼,伸手在眉宇之间轻揉。
但就在这时,他办公室桌上的铃声却再次响起,急促异常。
他不悦地看向电话处,却发现是难得的家中来电,谢君珩挑了下眉,伸手拿过来就问道。
“怎么了?管家,你突然打到公司有什么事?”
话筒里传来老管家焦急的声音,像是有什么突发事件发生,让他都觉得手足无措。
谁料,谢君珩一听完他的话,眼里眸光一闪,心里陡然发紧,他立刻就放下电话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
只听他朝外喊道:“岑深,岑深呢,让司机马上开车过来,我要回家一趟。”
谢君珩刚打开办公室的大门,保镖队长岑深就已守候在门外,颔首回道。
“好的,谢总,车马上过来。”
他们的效率一向很高,闻言,男人点了点头,冷峻的脸上却难得浮上了几丝不安,连走在大理石回廊上的速度都快了很多。
谢君珩现在的脑海里只想着一件事。
一定,一定要赶在白栩言陪向弥回家之前,把他拦下来!
*
傍晚的霞光像被揉碎的金箔,懒洋洋地洒在车窗上,而在另一头的天际边缘,淡淡的暮色已经缓缓铺展开,慢条斯理地吞噬着耀眼的晚霞。
车窗外的街景渐渐模糊,宽阔的山边大道上,路灯次第亮起,拉出长长的光轨,一如向弥此刻纷乱的心绪。
从医院出来的这段路,车厢里一直弥漫着一股默契的沉默。
少年侧着头,出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叶,叶片上还沾着傍晚的湿气,反着亮光。
身体松懈下来之后就是阵阵的疲惫袭来,向弥在恍惚间,只觉得今天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今天在医院经历的每一件事,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让他觉得惶恐不安。
官君策离开前的受伤眼神、私密检查时的难堪、还有柏一诺那无法掩盖的丝丝敌意。
最后就是姥姥那在病床上日渐消瘦的苍老身体,以及,姨父那如记忆中撒泼打滚的丑态……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让他的太阳穴都突突直跳。
他的眼神轻颤,连心脏处都不太舒服,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抚着胸口,额头无力地抵在微凉的车窗上。
玻璃映出他苍白的侧脸,蓝色的眼眸里盛着一片化不开的阴霾。
“弥弥,你还好吗?”
身旁的白栩言打破了沉默,声音温和得像一汪清泉。
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被暗色吞没掉了,向弥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我没事,只是又到傍晚了,今天这一天可过得真快啊。”
“你真的没事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白栩言的声音像羽毛般轻轻落在耳边,略带紧张地上下看他,他关切的神情令人动容,连前面的司机都不禁微微侧头。
向弥终于肯转过脸来,看着白栩言此刻真诚的眼神,他心里不免泛起一阵复杂的苦涩感。
青年此刻的眼里,清晰地映着他自己的影子——一个眼神恍惚、嘴角紧抿的苍白之人。
向弥深深地望着他,心想道:哪里只是今天过得快,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将他原本平静的生活冲刷得支离破碎。
他的人生轨迹,似乎都是从遇到眼前这个人开始,就彻底偏离了他预设的轨道。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开始失控的?
向弥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前日深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白栩言神志不清地靠在他肩头,紧紧抱着自己不肯松开,带着酒气的呼吸温热地洒在他的颈窝。
就连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眼眸都蒙上水汽,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如果,如果那时他没有心软,没有顺着他的意……那个错误的夜晚什么也没有发生的话,那现在的一切,会不会截然不同?
他那长达一年、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青涩暗恋,难道真的要以这样荒唐的方式,迫使他开启一段全新而陌生的人生历程吗?
也许荒唐仓促的开头,注定会迎来不幸的结局。
他神色凛然,心里一片迷茫。
看着少年盯着自己的目光,白栩言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的动摇,犹豫,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
不知为何,他突然感到有些紧张,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握紧了少年身侧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了过去。
“没事的,弥弥,钱已经打过去了,你姥姥这几天就可以动手术。”
他斟酌词句,观察着向弥的脸色,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说。
果然,听到这话,向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愧疚感也随之而来。
那股愧疚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少年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刚刚心里的悔恨直接烟消云散。
是啊,白栩言明明与他非亲非故,论关系,他们不过是几天前才认识的,现在却肯这样不遗余力地帮忙,自己刚才那些随时想撤退脱身的想法,简直是对这份善意的亵渎。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歉意:“对不起,今天在医院让你见笑了。”
他站在白栩言的角度想着,一句句说道:“尤其是我姨父……他那个人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低劣鲁莽了,今天冒犯到你了,对不起。”
向弥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他语气里带着羞赧,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