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机械音穿透了整颗星球，在朱仙镇古老的幻觉之中，他们都拥有一个旧时代的名字，而当回到他们所处的时代，晏清平就只是D957，仅由字母和数字随机组成的符号。

所有循环舱似乎都被启动了第二程序，解除强电磁暴封锁，引导三轨星离开被负能量笼罩的垃圾处理场。

而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前，李昀和晏清平的意识连接就已经被引力场冲散，他们感知到的只有对方独立而完整，除此之外，三轨星上的一切都被埋在风雪之下，萨瑞泽已经如同冬眠，所有人类也都像是经历过漫长冬夜，或许早已死去。

李昀说：“你能猜到来迎接我们的是谁吗？”

晏清平说：“或许会是环资部。”

李昀没有想到晏清平会回答，而意识连接中有类似古时信号故障的沙沙雪花，似乎不仅可以通过意识连接交换信息，甚至可以感知情绪。

李昀说：“连凶器都做的那么环保，所以我猜也是环资部。”

循环舱如同无尽循环的鸟群盘旋其上，而丧失时间概念的三轨星不知运行了多少漫长的日夜，才被指引着缓缓进入某颗类似太阳的恒星星环轨道。

第一缕热光落下时，更寒冷的阴影却同时横亘在天空之上。

那阴影是一艘星际飞船，飞船底部的环资部的蓝色星球标志明亮如镜，映照着三轨星混乱的地貌。

冰层之下混合着土地和粗盐，而唯一的海已经成为最大的地坑，坑底蜷卧着像是被所有金属染过色的狮形生物，而从它原始森林般的鬃毛中爬出来的似乎是一群人形的虱虫。

稀薄的光和热却像是新的种子，开始在三轨星上滋生，或许几个世纪都不会再次出现生物繁荣，但三轨星终究免于被销毁，那些居民也终于得救。

第一批居民从萨瑞泽走向陆地之时，环资部的飞船依然没有降落，只有天阶般的悬梯缓缓落下，却狭窄的只容一人通过，似乎也只允许一人通过。

“请工程师D957登机。”

万物忽然失语，这个冰冷的机械音似乎成为唯一的声音。

在逃进第六星系之后，环资部的行为已经表明他们并没有计划救助三轨星所有居民，甚至将三轨星安置在无法得到充足光热的区域，隔离在末尾星环之外，仿佛这颗星球携带瘟疫。

但环资部也没有直接对三轨星进行驱逐，或许只是因为需要从中带走唯一的工程师。

而人类的本能是在危险中四散，那些居民却受到与生存同样强烈的本能驱使而慢慢聚集，就像受惊的鱼群会形成鱼球，层层叠叠的围住环资部飞船下方的悬梯，以人墙筑成一个牢笼，死死困住晏清平。

但最终却不止困住了晏清平，也困住了他们自己，他们可以一起死去，却不能允许还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而当被人群包围，晏清平却忽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即使他曾经远离同类，但在与智脑机相连的独立而庞大的意识世界之中，他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孤独，但现在越是接近这些同类，孤独越是清晰。

“如果你想独自离开，我可以帮你卸掉那些人形的负担。”

李昀的声音在意识之中传来，将晏清平从孤独的世界带离，晏清平却没有回答。

李昀似乎第一次没有猜对晏清平的想法，沉默很久之后，才说：“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之前为什么要救那些人？”

晏清平也没有想到李昀会对他提出这样的问题，说：“生命本身的价值还不够吗？”

“不够。”

李昀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答，甚至又说：“远远不够。”

“为什么？”

“因为我认为你应该远远超出那些底层的东西。”

晏清平开始沉思，在人类世界的中央，在孤独世界的边缘。

“请工程师D957登机，且不要提出任何要求。”

冰冷的机械音却再次传来，似乎连飞船智能程序都已经判断出晏清平并不是真的被人群困住，而只是在犹豫是否依然要带所有人一起离开。

“您其实已经被工程部除名，但我们依然记得您为全人类所贡献的创氧法，虽然您所创建的旧法也即将被取代。”

晏清平出生在人类第三次迁徙路上，同那年出生的所有孩子一样被寄予厚望，而他也是最后不负众望的少数之一，在他表现出工程师天赋的最初，他就改良过从一切含氧物质中高效获取氧气的方法，以确保大脑在思考过程获得充分氧气。

虽然晏清平最初只是为了摆脱过度思考所引起的窒息感，但创氧法被实验成功之后，却促使在无数荒凉星系之中创建宜居星球群成为可能，而D957这个代号也被同样刻在了很多星球的地基之上。

“所以您应该能判断出我们允许您登机，只是出于尊敬。”

金属质感的声音没有情绪波动，也并不包含所谓的尊敬。

“如果只是出于尊敬，那就至少表现出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