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隧道却还在持续坍塌,无数裂痕如瘦弱星球的街道,重现被梦境吞噬的星河。
李昀却很清楚那是时空碎片在解构他作为完整意识体的构成单位,但他却似乎并不在意精神力的逐渐凝固,甚至是自我意识的消退也不能让他产生任何恐慌,即使物质世界所有的投影都被删除,整个宇宙仅存空白的意识在漂浮,没有一切过往记忆和未来预知,他也并不会陷入虚无的误区。
而长久以来,无论进化至哪一层阶梯,人类都一直相信在漫长的生命历程中,人类必然需要同类陪伴,但李昀却一直认为孤独并非真正可怕的东西,因为人类其实是终极孤独的生物,所谓难以忍受的孤独其实也只是另外一种幻觉。
但在幻觉之中,人类的孤独却会渐渐化生成某种生物,而最终出现在李昀眼前的幻觉却是晏清平。
李昀知道一切都只是幻象,却在抓住每一个想象和错觉之中的晏清平,但所有影像都在触及时碎裂,他就像是在不断打碎万花筒,每一块碎片都折射出新的世界,所以他开始构建平行空间存在的公式,而所有正在被验证的公示都被一颗子弹打碎了,李昀蓦然从混乱之中清醒。
那颗子弹射穿晏清平的身体,却是从晏清平的意识和
时空碎片的边界穿过,击碎重压在逃生艇之上的隧道废墟,逃生艇像一只受伤的鸟,终于逃出裂开的牢笼。
李昀立刻打开修复舱,将晏清平放进舱中,然而合上舱门的手却在慢慢停下。
晏清平其实并没有受到真正的枪伤,那是李昀的意识穿行过晏清平记忆空间之时被晏清平重新想象成一把枪,却将非物质的意识锻造成为真实的武器,甚至足以造成无法估量的物理伤害。
但当那把虚化的枪最终打碎一段时空隧道,终于逃出的逃生艇却已经严重受损,甚至不受控的冲向满是磁暴旋涡的战场中央。
而晏清平被自身的造物反噬,就像是虽然学会了创造枪械,却会忘记安装缓冲器,被高度集中的意识波震荡瞬间麻痹了神经,几乎和被震晕没有任何实质区别。
李昀看着晏清平,他一直相信人类意识是绝对独立的存在,来自同类的一切影响都只是磁场互感,但从遇见这个人开始,他就知道他正在被改变,他甚至能感知到晏清平看着他的时候,目光之中还有着如何改造他的探究,而如果一直和这个人在一起,李昀已经不知道他最终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飞船浮于浓烟般的气团和尘埃之中,虽然战争已经暂时结束,剧烈的星墟活动却产生高饱和色气流,像是用不计其数的彩色宝石粉末涂满宇宙那些看不清的空旷。
慢慢合上修复舱门,李昀忽然不再去想这条临近报废的逃生艇会将他们带到何处,而逃生艇就像是将死的鹰在寻找坠落之地。
李昀看着水晶态舱门之后的晏清平,或许也只有这个人能真正理解这些机械造物的生物化行为,那么如果有一天,他也最终被改造成完全的机械体,这个人或许也能再次与他建立意识连接。
飞船在云雾弥漫的宝石漩涡中沉没,一只灰色的鸟忽然落在了李昀的肩上。
李昀知道这只灰色的海鸟是对接晏清平意识的智脑机,拥有晏清平的所有记忆以及思维方式,所以当逃生艇如重伤的动物奔向死地,他虽然无法将可能昏睡很久的晏清平带走,他却可以选择穿上太空服,带着这只海鸟脱离逃生艇。
只要到达安全之地,只要一具轻易就可以获得的复制人体,只要为那具身体重新载入曾经属于晏清平的智脑机,他就能得到一个完全相同的晏清平。
而这也是联盟不断削弱信息塔其他功能但却一直开放记忆上传区域的真正原因,因为那是人类最初关于永生的构想,也就是如果能保存完整的记忆,不断复制于新的身体,那么永生将会成为无法避免的现实,而人体也将成为消耗品。
所以如果人类再次开始迁徙,或许只需要带走几乎拥有现存人类所有记忆的信息塔,而不再需要建造足以装载全人类的方舟,那时多数人的机体将被遗弃,连同机体之中依然存活的意识。
海鸟歪着小小的脑袋,黑色的眼睛中盛满李昀的倒影,似乎不能明白为什么在可以选择生存的情况下,李昀却会有犹豫。
然而逃生艇已经开始在燃烧中解体,所以无论李昀在意识中反复思考着什么,他都已经没有时间可以用来迟疑。
“即使你不选择存活下去,但我是唯一承载他意识记忆的载体,如果你不带我离开,也将无法让他存活下去。”
这是智脑机第一次让李昀听懂它的语言,李昀看着它的眼睛,却在棱形的微光中看见四分五裂的自己。
“如果你活下去,他就能活下去,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当然。”
海鸟回答的很肯定,李昀却是一笑,那笑落在海鸟黑色的眼睛中,或许重叠于晏清平的某一部分,所以有着惊人的天真。
“可你真的认为自己是他吗?”
海鸟忽然沉默,它当然认为自己可以承载晏清平的记忆和情感,然而即使它可以重新创造一个晏清平,它本身区别于晏清平的一些东西却在阻止它认为自己等同于晏清平。
“可是如果你不是他,他又怎么能算作真正的活下来了呢?”
逃生艇之外有烟花瀑布般的绚烂气团在流淌,逃生艇之中的安静似乎都带有流体呼啸的寒冷,在意识之中过境,就如漫长冬日中忽起一片大雾。
海鸟再次看向李昀,似乎终于感觉到这个人的陌生,即使晏清平的记忆在提示它可以信任这个人。
“所以你一直都在抗拒真正连接智脑机,因为你不认为人类可以通过机械化改造得以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