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却看向修复舱中的晏清平，他们都被进化所选择，他甚至接受过某些特别基因改造，然而为了契合高阶生命体的未来规划，他的终点之一就是将被完全机械化改造。

但李昀从没有接受过这样的命运，所以他也已经做好反抗一切的准备，但在三轨星之上，他曾看见过晏清平是如何能感知和理解机械体的生命形态以及情感本质，所以他竟然也开始思考，如果是遇见这个人，最终的完全机械化形态或许也并不是绝对的无法接受，但前提是遇见这个人，也只能是这个人。

但如果一切反转过来，李昀却终于意识到他并不能接受晏清平也成为被机械化改造的群体之一。

星河翻滚间逃生艇正在沉没于热区风暴，李昀却依然靠坐在修复舱前，似乎没有任何逃生的意图。

海鸟有着纯真的外表，斟酌字句却像异形的学者。

“我不能明白，无论基于什么原因，你所想要探讨的其他一切理论都应该是建立在生命延续之上，所以生存难道不应该成为第一决议吗？”

晏清平依然在沉睡，透明的水晶舱门后是他轮廓脆弱的脸，就像是玻璃罩中的玫瑰标本。

李昀看着晏清平，他和海鸟之间的对话会被保存，如果晏清平醒来，那些对话内容也将被同步至机体记忆之中，而海鸟是晏清平完整的意识投射，它会组织出最接近晏清平思维逻辑和观念看法的语言，所以和它对话，或许也和直接与晏清平交流并没有什么区别。

李昀却说：“你的确不是他，因为他会直接明白我为什么要留下。”

海鸟确实无法理解李昀，它甚至也已经不能理解晏清平，在三轨星之上，同样是陷入星球将被摧毁的危险境地，那两个人竟然还在坚持组织投票。

而那时它作为对接晏清平的智脑机，就已经在只保留基础记录功能的状态下提出过强烈反对，甚至最后自主选择脱离晏清平的主意识，而那也是李昀第一次见到完全独立于智脑机之外的晏清平。

海鸟终于放弃劝说李昀逃离，虽然从晏清平给它“齐娅”这个名字开始，它似乎就已经开启了自我意识，生存欲望对它来说只是一段代码，却也像人类的血液一样流淌于所有代码之间，病毒般感染着它所有的决议。

修复舱中的晏清平依然像是画中的静物，逃生艇在磁暴中却已如白骨化的尸骸，内脏般的客舱将完全暴露于宇宙空间，而晏清平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而在醒来的瞬间，沉睡过程中所发生过的一切和他有关的记忆就在同步传载，却像是都不需要思考，晏清平就真的能明白为什么李昀没有离开。

然而对于已经彻底损毁的逃生艇，晏清平也无法做出任何补救，所以他的醒来也就只是再一次和李昀一起面对死亡。

但似乎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因为微弱的感知到那个人正在遥远的世界看着他，所以即使受损的神经如无尽沉重的镣铐，晏清平也在不计后果的挣脱。

客舱就像是被剥开了最后一片瓣膜，被高温气爆吞噬的前一刻，巨大的防护网忽然从逃生艇下方展开，罩住逃生艇缓缓上升，就像是有人拿着长钩在河道中清理垃圾，最终打捞起这条连星际废品站都不收的飞船骨架。

而逃生艇就像是被黏在蛛网中的小虫，慢慢被送进光明灿烂的行星坟场之下那口腹般的黑暗洞穴。

虽然李昀和晏清平都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李昀和海鸟也曾有过长时间的对话，但当再次相见，他们却似乎不再需要任何交流，也直接省略探讨如何逃出那张捕猎网。

而当李昀再次看着晏清平，在漫长的隔绝之后，这人已经近在咫尺，却依然如此寒冷和遥远，就像是未曾被信息塔收录过的极寒的星球。

“你到底在看什么？”

晏清平还是会问，李昀却是一笑，说：“我只是在想，他们所看见的你会是什么样子？”

晏清平似乎已经习惯李昀那些忽然失去逻辑的言行，却在见到第六星系中央星观星台的刹那，忽然感知到李昀如枷锁的目光在试图缠绕什么，因为在人类世界的白色伊甸园中，他似乎就是园中唯一的苹果。

逃生艇被从星际战场遗留的磁暴泥潭中打捞而起，最后被安置在观星台的最顶端，就像是摔出巢后又被衔回的幼鸟。

而透过四下漏风的逃生艇，他们最先看见的是第六星系中央星的最高建筑，淹没于云层的透明楼顶竟然如同闪电魔方，雷电载于雨雪的裂痕在整颗星球之上蔓延，而在那座最高的政府建筑之外，又如涟漪般散开无数新建的仿古楼群。

而当他们走下逃生艇，终于踏上中央星的土地，随后见到的却不是政府代表，而是防护服上带有不同星球标志的混合军队。

在枪口忽然对准他们之前，李昀和晏清平都没有想到仅仅是从一场反对三轨星无害通过的游行示威开始，反抗军就能如此迅速的接管第六星系政府，甚至开始新的统治纪元。

而相对应的中央星政府倒台速度之快或许让突然就攻陷了中央星的反抗军都措手不及，所以新政府似乎比原政府还需要更长时间去反思这一过程和接受这一结果。

新政府一切政令都并不完善，军队领导者却直接拒绝沟通，甚至在根本不能认定李昀和晏清平为参战人员之前，就直接宣布他们为战俘。

而被押解前往战俘营的路上，他们看到的所有街道和建筑竟然都像是色彩鲜艳的拼图玩具，或许是因为中央星已经被第六星系不同星球的军队共同占领，所以这里的新建筑群也糅合了多星球风格，就像是不同的星球切片拼接而成。

李昀和晏清平更没有想到的是当他们被带进政府大楼，他们所见到的反抗军领导者竟然也是已经和他们走散的人。